茶到淡时方是味

2019-08-14   

□韩露

“茶到淡时方是味,心入静境自成仙。”

这是张振国教授的两句诗,我却感觉这两句诗,就是北大教授张振国的写照。

我第一次见张教授是2008年的冬季,在北大静园草坪西侧,北大三院张教授的书房里,先生谦恭、温厚,很有长者风范。张老师见到我们很高兴,忙着让座倒茶,可他书房的空间太有限了,又被满室的书籍和碑帖、字画占据着,显得很拥挤。他起身给我们倒茶,我们就要站起来给他让路,谈话的气氛就在这样的礼让中活跃了起来。

张教授字翁图,是中国书法家协会会员,北京大学书画研究会会长,泰国公主诗琳通的书法导师。因为听到很多先生的逸闻雅事,脑海里就浮现出一些他的影像,但初次接触,却和我脑海里的那个教授形象出入很大,时间弥久,那些原来的想象反而更鲜活。

翁图先生写书法也写诗,他的很多书法内容都是自撰的诗句,他的诗、他的书法、都是他的心迹和灵迹,所以无论书法还是诗,一切都是他从心所欲不逾矩的生命状态,是他从容练达的一种启悟的心态。

他在琐屑生活中体味诗意,在庸常生命中创造诗意。在一般人眼里,落叶就是落叶,落花仍是落花,而在先生这里,红叶与落花皆成艺术,凡俗生活皆充满诗意。翁图先生让我感觉他更像诗人的是他写在红叶和花瓣上的那些作品,那些写着“一叶吟秋”、写着“唯真”“唯美”“唯善”的红叶和花瓣自然是不能长久保存和流芳百世,然而欢愉的情致和情调,在先生落笔的刹那间,已散播给每一位诗化的生命。

2011年夏,我的长篇小说出版后,中国作协在北京开研讨会,会后我和儿子去北大看他,他在北大内部食堂请我和儿子吃了顿包子小米粥,从食堂到书房,经过北大著名的燕南园,一路上他都在给我们讲在那里住过的北大名师,蔡元培、胡适、周培源、朱自清、冰心、朱光潜等等。每一位都是能照亮中国现当代星空的大师。

因为是第一次见我儿子,先生很高兴,让孩子想句话,他给孩子写幅字。我儿子就想了谦、忍、余、气、仁这五个字,先生问为什么要写这几个字,我儿子说,谦虚、忍让、留余、气节、仁厚是我人生的信条,先生很高兴,表扬了儿子,并在字的落款处写上了禹涵小友雅嘱。

这次拜谒,是在先生燕北园的居所,先生的居室在一楼,门前有一篱笆小院,院外有一丛矮竹,如果是夏秋,在这里还可以看到兰草和菊花,院内有一凉棚,是留给葫芦、丝瓜和苦瓜的。

隔壁院内的白玉兰开得正好,先生很高兴地看着满树的花说,我原来想要在窗下植一棵玉兰呢,邻居先种了,现在半个树冠伸到我的院里,好景共赏,我沾光借花入院了。

翁图先生的恬淡胸襟,我此前是有所耳闻目睹的,但这段话,仍然对我的内心震动很大。

先生的书房和客厅都是中式家具,在书房的茶几上,放着一块灰青色的椭圆形石头,在这块石头的正中间有一块如满月般的白色。

翁图先生竟然真把月亮收藏到家里了!我暗自感慨。

据说,一位喜欢收藏的友人,某日拜访先生并与之共同把玩他花费巨资购得的稀世珍品。入夜,先生邀友人在北大未名湖畔散步,此时,万籁俱寂,月色如水,翁图先生对友人说,收藏名贵古董,实在太奢侈了。不如收藏这月亮吧,不用花一分钱,其乐亦在其中也。

后来,北大书画协会副会长、北大经济学院教授王曙光先生有感于此事写了篇散文《收藏月亮的人》,发表在北大校报上,先生曾让我看过。

“曙光去年给我写了幅字,你看看。”先生拿起一个卷轴高兴地说,“夜半潜入老翁家,盗罢苦瓜抢丝瓜,篱笆架下秋实美,老翁慷慨我愧煞。羡彼翁妪常恩爱,深夜为我展书画。藏月老人得奇石,石上明月诗意佳,人生逍遥脱俗累,老来淡定乐无涯,浑忘世间名与利,农人本色在无华。与翁幸成忘年交,习罢书翰学种瓜。愿于翁前常磨墨,满纸灿灿赏烟霞。尘间琐事何足道,不如伴翁闲吃茶。

壬辰七月望日,月明风清,吾与丹莉深夜送翁图师回家,师母披衣相迎。庭前篱笆架上丝瓜苦瓜正嫩,翁图先生与师母为吾摘得数枚,仅及数寸,吾辈形如劫贼也。忆及吾数年前为翁图师所作旧诗,倍增情趣,吾曾写一文,名曰收藏月亮的人以记先生逸事,后翁图先生遂得藏月老人之雅号,当夜翁图师示余唐名臣魏徵之书法拓片又同赏忠良兄所赠之奇石,上有圆月浑然天成,令人叹为观止,遂口占此打油诗聊记一时之乐耳。壬辰年七月十六日东莱舒旷。”

曙光是山东东莱人,号舒旷。先生一边卷着字,一边慢慢介绍道。

我感慨万分,原以为如曲水流觞般的文人雅事早已湮没在历史的烟尘之中,不想在这里竟又重现。我于是又想到了陶渊明,想到当今艺术圈里的狂士,一个艺术家的精神趋向不论是向内心归宿还是向外张扬,若是出于对宇宙自然的理解,对人生和艺术的理解,那无论怎样都是一种情操的显现,但可惜现代人大多都是有意为之,意在博取名利。像翁图先生与曙光先生这样拥有恬淡开阔胸襟的学者,这样充满人间温情和纯真气息的交往情景又有多少呢?吾辈心向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