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邮票

2019-10-10   

□乔叶

论起来,我也算是读了三四十年的文学书,已经自诩是个专业读者了,常常也以此身份胡说八道一番。不过对于小小说却没有多少底气,因为阅读量显然不够。2018年夏天,我有缘担任第七届鲁迅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委会的评委,倒是认认真真地赏读了一批参与申报的小小说作品,给我留下印象最为鲜明的是冯骥才先生的小小说集《俗世奇人》,这部作品也被评委们一致认可,成了首部获得鲁迅文学奖的小小说著作。

在这部作品里,冯骥才先生笔下的老天津风物,各色人等,琳琅世相,如一幅长卷徐徐铺开,令我深刻地领略到了小小说滴水藏海的魅力,真个儿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其实,我更愿意把小小说比作邮票,一篇小小说佳作恰如一枚精致的邮票,高手们在盈寸之地大显神通。票面之内信息丰富,经得起反复研析,票面之外也有一个广大的世界,载着人心驰骋翱翔。

冯骥才先生自然是特别会写的,不过,最打动我的,却是作品里饱含的情感。是的,说到阅读感受,我有一个很私人化的好作品标准,就是要有能打动我的情感。听起来简单吧?其实并不太容易。对于我这样口味刁钻的读者而言,语言再华丽,结构再繁复,思想再深邃,都不是那么有用。我这双近视眼所关注的最核心的东西,就是情感。情感度不够的作品,就是不能打动我。

越来越发现,有的人很会写,却也仅止于很会写。因为他们往往精通技术,却少有情感,鲜有温度。不,我不是说他们冷酷,冷酷也是一种情感,也是一种温度,能看得我毛骨悚然,心生恐惧,这也是一种珍贵的审美体验。比如卡夫卡,比如加缪。我说的那些作家,如同不能入戏的演员,你能看出他在演,他的面部表情甚至很丰富,但是要命的是,他的眼神里却空空荡荡。

眼里没有,是因为心里没有。人物的疼不是他的疼,人物的痒也不是他的痒。总之,他就是不冷不热,不疼不痒,把自己搁置到千里之外,真正的他不知躲到了哪里。他和作品里的人不共情。其实他们聪明至极,非常知道好作品怎么写,可就是少了些傻劲儿,没有把真正的自己放进去。

与之相反的是,有的作家不懂或者说不太懂怎么写——有点儿像做菜。他们做出的菜,不用鸡精也不用味精,只是用老汤熬炖。有时候味道咸一些,有时候炒得老一些,但那种原汁原味的鲜美,让他们的作品里有一种动人的气息无法抑制地传递了出来。

一兵就是这样的作家。

拿到手的这部书稿是小小说集,因为是集子,不太讲究阅读顺序,我就随机看,手翻哪页读哪页。第一篇看的就是《送书》,不由莞尔。作为同道,我深有同感。送书这事,总让我有些为难,以至于现在为新书发个朋友圈都有些纠结。不发吧,觉得对不起出版社,新书出来,连个朋友圈都不发,也实在说不过去。发吧,总会碰到索书的朋友,一方面号称自己喜欢读书,读书是一件好事是一件雅事,另一方面又觉得向你要书是给你面子捧你的场,其实拿到书之后也就扔到了一边。《送书》就写了这么一个纠结的故事,表达了一种纠结的心情。行文非常朴实自然,温馨的结局也让我感动。

接着往下读,就发现了越来越多的乡村篇章,很有韵致。可以说,在这本书里,这些乡村篇章是我读到的最有意思的部分了。对于自己土生土长的古桥村,对于这个村庄的前生今世,他以小小说的形式做了力所能及的展露。读着读着,我就觉得,他像是在为自己的故乡画像——不,也许应该说,他是在为自己的故乡画一系列邮票,票内信息丰富,票外世界广大。此时再看书名《大槐树底下》,我就有些明白了。——如果是我,可能会习惯性地取名为《大槐树下》,少一个“底”字。可有没有这个“底”字,到底是不一样的。有了这个口语化的“底”,其民间性的魂魄就附了体,多么重要啊。

作为一个有“底”的人,一兵更重要的精神根底就是他对故乡的浓厚情感。福克纳曾说:“我一生都在写我那个邮票一样大小的故乡。”寻根究底,谁的故乡不是小得像一枚邮票呢?哪怕是自小生在北京上海的大城,最熟悉的活动区域,也不过是一弯小巷,两道老街,三家小店,四周邻居,说到底,也是一个邮票大的地方。——小小的古桥村,小得就像是小小说本身,却又无限大,可以讲出无数故事;小得就像是一枚邮票,可以走得无限远,寄往全世界。

正如我们所有人的故乡一样,一兵笔下的故乡,有明,有暗,有软,有硬,有美,有丑,有善,有恶……有一切。他也正在努力挖掘这一切,像挖掘一个宝库。他的写作角度力求新颖,叙事上也力求多样,故事情节上引人入胜的同时,还留有相当的思考空间。在最好的状态里,有些篇章如同营造了一座小小园林,回廊曲桥,芭蕉粉墙,移步换景,妙趣横生。不过,有时候,他也似乎显得有点儿力不从心,但是梳理内在的脉流,能清晰地听到他的初衷,如同一条河流,能看到发源地,也能看到他努力流往的方向,尽管没有走到理想之境,有些许遗憾,但其实也不那么要紧。写作这件事最宽容的地方就在于,允许你按照自己的速度成长和成熟,无论多么缓慢。

在后记中,他也很谦谨地自我解嘲说,意识到自己的这部集子很稚嫩,“之所以让其脱胎出来,也是因为具有里程碑的意义,更主要的是想被人嘲笑甚至于讥讽,这是一只菜鸟成长路中离不开的过程”“文学的长征之路还很长很长,我心中也偷偷定了一个计划,正在按照计划一步步前进”。

他的清醒让我意外,他的诚实让我敬重,他的执着也让我钦佩。也许,这是一个写作者最良好的心态了,有了这样的心态,守着故乡这个宝库,我相信他一定会写得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