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沿岸的端午节传说:疫病思考与生命关怀

《河南日报》(2021年06月11日   第07版)

端午将至,又到了粽叶飘香的时节。作为与春节、清明节、中秋节并列的中国民间四大传统节日,端午节有着极其丰富的文化内涵。包粽子、赛龙舟、挂艾草,祈求多福安康,是端午节的传统习俗。黄河沿岸端午节的民间传说讲述了什么样的故事?中原地区与屈原有着怎样的历史渊源?让我们跟随专家的讲述,了解深厚的端午文化。

□梅东伟

从节日溯源的角度,端午节实际上是黄河文化的产物。在黄河沿岸地区至今仍流传着大量有关端午节的传说,它们展现了不同于荆楚、吴越文化的风貌,延续了先秦时期人们对“端午”这一时间节点的文化思考与生命关怀,表现了黄河文化的“根”性色彩。

防止邪、毒侵害是传统社会端午节各类习俗行为的基本特质。《后汉书》云:“五月五日,朱索五色印(即桃印)为门户饰,以难止恶气。”端午节被视为“恶月恶日”,“恶”是端午节及其习俗得以产生的根本原因,它本质上是气候的炎热及由此引发的人体疾病。端午节的时间正值夏至前后,“俗重五日,与夏至同”(周处《风土记》),天气湿热,是各类疫病的发作期和流行期,所以古人告诫道:“是月也,日长至,阴阳争,死生分。君子斋戒,处必掩身欲静无躁,止声色,无或进,薄滋味,无致和,退嗜欲,定心气,百官静,事无刑,以定晏阴之所成。”(吕不韦《吕氏春秋》)这种“恶”的观念在社会传播过程中,又与恶鬼、恶神之类神秘、恐怖的形象相联系。在黄河沿岸的民间传说中,人们很少将端午节及相关习俗的产生与屈原相联系,而是着重于讲述这一时日的“凶险”,这实际上是对端午节产生根源的认识。

黄河沿岸的端午节传说包含着传统民间社会对疫病源起的文化思考。在民间传说中,端午节是个“危险”的日子,因为在这一天“瘟神”会降临人间,如果不幸撞上,就会身染疫病甚至性命不保。《端午节戴艾的传说》描述了玉皇大帝派遣瘟神来到人间的情景,五月五日,“一大早,只见天上飘下一股黑烟,慢慢扩散,向村里蔓延。时间不长,那些好糟蹋粮食的人觉得头晕目眩,发烧呕吐,卧床不起,不少人还被那股黑烟夺去了生命”。“黑烟”正是“瘟神”的象征。在民间传说的观念中,瘟疫的产生是与神灵相关的,但“神灵”为何要在人间“施放”疫病呢?不少民间传说将原因归结为人类自身“不好”的行为,其中突出的一点是浪费粮食,这与“食”有关。《端午节戴艾的传说》讲到,人间五谷丰登、粮食满仓,人们生活富足,不少人因此“一顿饱饭忘了千年饥,不再心疼粮食了”,乃至小孩子拉过屎以后,大人用“白面烙饼”给他“擦屁股”,在人间巡视的玉皇大帝看到后“气得胡子都歪了”,于是便命令“瘟神”下凡惩罚人类。《端阳节插艾的由来》也把瘟神降临的理由归结为人类在富足之后糟蹋粮食:“有的妇女用白面烙饼给孩子做尿布,也有的用白面给孩子做垫腚土,白馍扔得遍地都是……”在民间传说的观念中,瘟疫的降临也是人心“不善”导致的,这与“德”有关。浪费粮食自然是一种不道德的行为,但在民间传说中这种“德”还包括其他方面。如《端阳门上插杨柳》说天降瘟疫是因为“世上的人心不善”“人间坏人太多”,《端阳节插艾的由来》说玉皇大帝降下瘟疫的原因除了人类浪费、糟蹋粮食之外,还有他们“打骂老人,丢弃婴儿”的恶行。民间传说将瘟疫的产生与人类的社会行为相联系,将瘟疫产生的原因伦理道德化,体现了传统的善恶报应观念对民间传说的影响,也涉及疫病与道德建设、社会秩序的问题。

实际上,不仅瘟疫的缘起被伦理化、道德化,瘟疫的避免与防护也常常是道德化的。作为单纯的时间节点,五月五日与其他日期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但在文献记述和民众观念中,它却是伦理化的,被视为“恶月恶日”。汉代应劭的《风俗通义》云:“俗说,五月五日生子,男害父,女害母。”王充的《论衡》也说:“讳正月、五月子。以为正月、五月子杀父与母,不得已举之,父母祸死。”这种伦理化倾向在民间社会延续下来,并在当代端午节民间传说中积淀、流传。相关传说告诉人们,行善事、做好人就能“躲避”瘟疫。在《端午节戴艾的传说》中,太白金星在“私访”中发现,并非所有的人都糟蹋粮食,还有很多善良的人不仅爱惜粮食,而且非常善良、乐于助人,于是他便主动告诉那些善良的人们瘟神到来的时间和防护疫病的办法。《端阳门上插杨柳》和《端阳节插艾的由来》两个传说讲述了类似的故事,太白金星带瘟神到人间时,邂逅了一位大嫂,她怀抱着大孩子,手牵着小孩子。太白金星不明就里,大嫂告诉他,大的孩子是领养的孤儿,“我不疼就没人疼了”,而小的孩子是亲生的,“委屈点算不了啥”。大嫂的行为让太白金星感叹,凡间的百姓并非都是邪恶的,若是全部都施以瘟疫,就会屈死好人,于是他便告诉大嫂在门口插上艾或杨柳条就能躲过瘟疫。显然,在民间传说的观念中,善行是躲避“瘟疫”的最好办法。

当然,在黄河沿岸的端午节民间传说中,瘟疫防护的方法并非都依赖于人们的善行,人们所面对的“恶”也不仅仅是“瘟疫”。在一些传说篇目中,人们将“治疗”疫病的希望寄托于“神奇”的泉水。如《炳灵寺里药水泉》中,到炳灵寺考察的地理学家郦道元患上了疫病,他无意间发现一眼泉水,饮用泉水之后,顿觉病情好转。《虎狼关的传说》讲道:“每逢端午节,药水峡人山人海,人们扶老携幼,奔浴药水,以祈消灾免难,人寿年丰。”疫病有时会“化身”为“妖魔”,肆意侵害人们的生命,但人们最终借助自己的善行躲过甚至战胜“妖魔”。如《五月初五祭尊节》中,五月初五在魔王屠村,藏族老阿妈欣木措吉以自己的仁慈善良感动了杀人不眨眼的魔王,救了自己和两个儿子,也保全了大量族人。然而,尽管不同传说中人们“躲避”或“治疗”疫病的方法不同,但都表达了同样的期望:抵制瘟疫、保持健康,拥有生命的活力。这既包含人们对个体健康的关爱,又包含对生命价值的朴素思考,传达了“能够抵制瘟疫的、健康的生命应该是善良的”观念。这是一种伦理化、道德化的生命关怀,体现了民间社会对真善美的朴素追求。

(作者系河南日报黄河文化智库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