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口井

《河南日报》(2022年12月14日   第12版)

□岩梅梅

寒假回老家,人就变小了,仿佛回到儿时,一大早,就急着起床去村子外跑步,到了南田冲,倏然停下,一心想去看看村里的那口老水井。如今家乡变化大,家家户户早用上了自来水,那口曾养育我长大的老水井,还在吗?

我先确认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找到那条通往老水井的塘埂,一直往前走,这是一条小土路,被冬日枯草覆盖着,霜花结晶,踩上去软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儿时记忆太深刻,不一会儿,我来到老水井旁,它早被弃之不用了。

井口用几块青石板围着,还是原有模样,只是风雨侵蚀岁月磨砺,青石板上的字迹模糊不清、无从辨认。小时不识字,现在长大了,青石板上的字却被时光磨灭了,我猜想那磨灭的文字里除了纪年,或许还有感人的故事?

过去漫长的农耕时代里,打一口井,是村庄里的大事,会请专门打井者依据地理识别和经验,选择在地下水丰沛之地,确定井的位置以及深度。打井,不是谁都能打,也不是哪里都能打井。如果打不出水或用不了几年井枯竭,打井人会名声落败,从此在行业里消失。

村里的那口老水井,选得好,探得准,看不见的汩汩泉眼,令井水常年满涌,恒定在吃水线上。我探头看,井水深碧、平静、清澈,能照见我的面容。井壁砖缝里,袅袅散发着淡白烟。井台依然氤氲湿润,草木丰茂。我很惊喜,也很落寞,空有这满井好水,也寂寥了这古老井台,可以看出,此地好久没有人来了。我拿出手机,围绕水井及四周,拍了好多照片,我怕有一天它被废弃填埋,那就真的再也看不到它了。它曾是我们全村人的生命之源啊,滋养了这座淮河岸边小村庄漫长的人世岁月。

我很想听听这水井的故事。寻访村中老人,他们面露难色地说,对你们家,这不是个好故事呢。

故事发生1949年前,老水井所在地是我曾祖父的地。村民需要打一口井,风水先生和打井人选中了这块地,定了井址。但曾祖父断然拒绝了,因为打井占地,还要修路以方便取水者。更因为风水先生说那块地是风水宝地,关乎家族兴旺和子孙未来。

那时的淮河岸边民风剽悍,有血气方刚的村民计划诉诸暴力,要在半夜动手打曾祖父全家。有同姓族人冒着生命危险通风报信,曾祖父当即决定携全家逃离,谁知一众村民已围住大门,曾祖父揭了房顶的瓦,从那儿钻出,翻出后院,从大竹林里匆匆而逃。村民到底把老水井在曾祖父的土地上打成了。

曾祖父带家人漂泊在外,居无定所,所幸随身带出的有些积蓄,全家人不至于挨饿受冻。但久而久之,思乡心切,几欲回去,斟酌权衡还是作罢。直到新中国成立后过了好几年,才试探着回到了家乡。

时间流逝无情,却也如水般慈悲和柔软,化解恩怨,有了宽仁,乡亲们见曾祖父蹒跚归来,都前来帮助清理修缮房舍,有人还帮着把水缸清洗干净,给曾祖父家挑了满满一缸井水。曾祖父有了羞愧,觉得当年自己是那么自私。村人也有了羞愧,竟然能作出那么野蛮的决定。结就这样解了,这就是乡村传统中看不见的力量,文化和道德的力量,水的力量。曾祖父常常站在自家门口,望着村里人三五成群,结伴到井上取水,顺便洗衣、洗菜,天热时,还在那里洗脸、洗身子,女人们唠着家长里短,叽叽喳喳,也斗着嘴,一个个洋溢着水一样的快乐。曾祖父望得痴迷,想起逃离在外的心酸,内心的深井,突然间,涌满了一怀乡情。

我对井的记忆,最深刻和惬意的是在炎炎夏日,见田间劳作的大人们,热得透不过气,跑到井边来,提上一桶水,忙不迭跪在地上,沁头抿上几口,井水凉,不由得会打个寒噤。那时我还不知道土地劳作的艰辛,看着他们那个样子,觉得好笑。还有平日里那些矜持的大姑娘、作精的小媳妇们,也顾不上许多了,过来把头扎入水桶里,“咕咚咕咚”饱饮一通,然后扯下肩上毛巾,在桶中打湿,偷眼看看四周没人,撩起汗湿的小褂子,露出白肚皮,在那里擦洗……

时光如流,往事依稀,喝着井水,我也长大了,去了外地上学、工作,某一天再回来,村子里用上了自来水,曾祖父延传下来的“老家”也搬迁到新地方,那片老房子颓为废墟,其上,一座新规划好的厂房正在建设中,还听说开发商又打了一口新的深井。

好在老水井还在,让我能清晰地于故乡这个美丽的清早,凭记忆很顺利地找到它,些许感伤,饮水思源:记忆在,老家那口井就在,老家那口井在,老家就在。

查“井”之释义,曰“九夫为井,四井为邑,改邑不改井”,在中国人深浓的乡土情感里,井是水之源,生命之源,引申,井就是乡里、故土、老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