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　　明

　　洛阳是一个让人多梦的城市。春光明媚时节，首都一行十几位作家应邀要去洛阳，参加第二届“华富杯”中国短篇报告文学奖颁奖典礼，同时借机再赏盛开的牡丹。我立刻想到了著名作家邓友梅，我知道，他作为一名老战士，1947年曾参加过解放洛阳的战役。

　　电话里我盛情邀约他时，他重复着问我：“去洛阳？”我说：“是的，非常希望你去。”我听见他笑了，说：“我今年已经年逾八十，一般活动不便参加了，可是洛阳，我还真想去，我愿意回去看看洛阳的新变化。”随后，他同夫人韩舞燕便慨然答允成行。韩舞燕是新华社资深高级记者，我们自然高兴邀请她，顺便她也好照应老伴。

　　4月25日抵达洛阳，参加完颁奖典礼，次日一早，邓友梅便迫不及待地要去看看洛阳老城的小东门。我好奇地问他：“小东门怎么回事？”他说，当年我们华东野战军攻打洛阳时，就是从小东门攻进城的，在那里有一场激烈的战斗，在小东门我还差点牺牲了。“原来这样啊！？”我们都感到很惊讶，“那咱们去，去看看‘邓友梅遇险处’！”

　　我和韩舞燕陪邓友梅驱车前往，河南作家王钢一路同行。多亏司机小尹路熟，进了老城，七拐八拐地找到了小东门。我们下车东看西看，却看不到城门，只见老城墙旧址里边有一座高高的钟鼓楼。邓友梅感叹：唉，城门楼拆了。不过，他还清楚地记得城门的位置，他用手指给我们看——那里已经是几栋小楼房。我问他：“你的遇险处在哪里？”他说就在前边不远的河边。我们又一次惊讶，65年前的人和事他竟记得如此清楚，宛若昨天才发生的事。

　　邓友梅拄着拐杖走在前面，一边回忆，一边寻找，还不断地向我们讲述着当年战火纷飞的情景。啊！找到了，找到了！过了一座桥，桥下便是他记忆中的那条河流——当地称之为瀍河。我问他当年这条河水有多深？他说，不很深，战士们都是冒着枪林弹雨在河里匍匐前进的。因为敌人在不远处的城墙上架满了枪炮，周围还有暗堡猛烈扫射，战士们便3人一组背上炸药，前赴后继强攻城池。由于城门洞内堆满了沙袋，无法攻进，只好用炸药去炸，最后硬是把城墙炸开了一个大洞，我军队伍才得以攻进洛阳城。

　　听着邓友梅难忘的记忆，我们都为当年解放军的勇敢牺牲精神而深深感动。

　　王钢着急地又问邓友梅，那你遇险的那个地方在哪儿呢？邓友梅环视了一下周围环境，忽然用拐杖指了指桥头跟前的河边说：就在那儿！我们跟了过去，在河边默默地想像65年前这里会是什么情景。邓友梅说，那时没有这座桥，人们都是趟水过去的。

　　他当时是华东野战军军部派到连队的一名随军宣传员，只有15岁，是名副其实的“红小鬼”。他的任务，是当部队每解放一个地方，他便提上油漆桶，拿着大毛刷笔，刷写革命大标语。可是遇到打仗时，他也一样跟随队伍拼杀前进。那天黄昏，战斗打得激烈，他过河时，由于手里提有东西，忽然摔了一跤，一枚子弹嗖地从他头顶飞了过去！如若不是那一跤，子弹正好击中他，就没有今天的这位著名作家了。真险哪！我们开玩笑说：“这里应当竖个牌牌：邓友梅遇险处。”

　　忽然，他又想起在这条攻城的路上，战士们开始子弹上膛的那个地方，他记得，那里有一座石碑，碑上刻有“孔子入周问礼乐至此”的大字。我们便又跟随他向东寻去，一路走，一路询问，问了许多年轻的路人和摊贩，都说不知道。他寻思怎么会没有了呢？他记得清清楚楚有一块石碑呀！终于从一位老人那里问到了，说你们再往前走，那里路北是有一块碑。

　　果然，我们很快就找到了这块高大的石碑，它嵌在一座古旧的砖石牌坊中间，立在街道一侧，上面竖行镌刻的大字就是“孔子入周问礼乐至此”。邓友梅说，当时部队先在这座碑周围集合，等到黄昏时，在此子弹上膛，开始前进攻城。他说，攻城那一仗打得很艰苦，从“孔子碑”到洛阳城小东门，只有三四百米远却攻了4个小时，天黑才攻进了城，解放了洛阳。那时守城的国民党军队装备精良，是武装到牙齿的青年军，我军为此牺牲了不少战士。

　　想起那一段难忘的经历，邓友梅更多的是怀念战友，庆幸自己。这时，他又讲起一个小插曲。他说，就是在攻打洛阳的战役后，他们有一天经过龙门石窟，发现了一个掉队的小伙子，一问是解放军第三纵队陈谢大军里新参军的小战士，名字叫白桦。从此，作家邓友梅和白桦就这样相遇相识了，成为老战友、老朋友。这真是奇遇,也是一段佳话。

　　我们驱车返回时，只见邓友梅仍在隔着车窗回首，流连地瞭望着65年前的那个战场，那是他烽火岁月中永难忘却的一段珍贵记忆啊！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