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我当莫言的责任编辑

《河南日报》 (2012年11月26日 第 11 版)

  □窦跃生

  莫言喜获2012年诺贝尔文学奖。想起自己曾经当过莫言的责任编辑,有一种兴奋和缘分交织的情愫潮水在心中热浪翻卷。

  莫言作品《我的第一篇小说》发表于《南阳日报》1990年6月19日第四版《白河副刊》上的头题位置。光阴的流转跟网速有一比,呼啦呼啦二十二年过去了。那时,我才三十出头,在南阳日报副刊部当文学编辑。白河副刊在全国都很有影响力。在这片肥沃的穰原不仅挺拔了“南阳作家群”的大树林,还集结了像莫言、李国文、阿成、舒婷、池莉、叶文玲、顾城等蜚声国内外的优秀作家、诗人。他们都曾在《南阳日报·白河副刊》上发表文学作品,包括“我的第一篇”征文作品。

  记忆很清晰地就这么穿越了。当时,《南阳日报·白河副刊》策划了一个谈处女作感悟的征文栏目,取名“我的第一篇”,让作家讲述自己文学处女作诞生的故事。为了能得到莫言的支持,我们费尽周折找到了他的联系方式。周熠老师还特意用毛笔字给莫言写了约稿信,请莫言赐千字内的大作,稿费从优。

  当年的莫言在中国文坛已经是声名鹊起的前卫作家,能不能约到稿件还是个未知数。然而,在不太长的等待中,莫言将《我的第一篇小说》文稿邮寄过来了。

  莫言的作品大概意思是这样的:

  只能把《春夜雨霏霏》当做我的第一篇小说了,因为它变成了铅字,印刷在河北省保定市的双月刊《莲池》上,而在这之前写过了多少废稿,连我自己也记不清了。

  那时候我在狼牙山下一个部队里当保密员兼图书管理员,晚上无事,就一丝不挂地在铜墙铁壁的保密室里写小说。写到深夜,常常感到肚中饥饿,连我自己也纳闷:为什么夜里肚子还饿?一直等到入了军艺(即解放军艺术学院——编者注)时,方知夜里还可以吃“夜餐”。那时饿了就去抱了食堂一捆大葱,就着白开水吃,一直吃出了胃病。《春夜雨霏霏》就是在吃大葱的日子里写出的。小说写一个军人的妻子在一个春雨霏霏的夜晚里思念驻扎在海岛上的丈夫的“意识流”,十分革命十分革命浪漫主义,文辞华丽,形容词连串,现在看来,已是惨不忍睹。当然,现在我对我已发表过的东西都早就惨不忍睹了。痛感过去之不足,也许还有进步的希望。

  《春夜雨霏霏》战战兢兢地寄到《莲池》后,天天盼,终于盼来了一封信,拿到信心中热浪翻卷:终于没有退稿而且来了信,看来有戏了。那信极简短,让我找个方便时间去趟编辑部。一夜难眠,第二天便搭乘长途汽车去了保定市,找到《莲池》,进门如进金銮殿。给我写信的编辑毛兆晃接待了我。他说这稿子语言不错,有基础,希望我能改一改,几分钟谈完。

  回部队后改稿,改不出来,干脆重写了一篇,题为《在小岛上》。又送到编辑部。毛编辑又看了,认为也有可取之处,但依然不好,并建议我把两篇捏成一篇。

  回部队即“捏”,捏完了又送去。几天后,回信了,说稿子很好,编辑部主任也很欣赏,说我写得很洋、对女人心理有准确把握等,高兴得我相当严重。

  小说《春夜雨霏霏》终于发表出来了,时间是一九八一年六月。

  从此我便开始了在文学道路上的狼狈跋涉,功名利禄,喜怒哀乐,个中滋味,难以述说。今日回头,想起那《春夜雨霏霏》,便大有凭吊古战场的味道了。

  因为是责任编辑,我反复阅读了莫言的《我的第一篇小说》,觉得这篇作品感情真挚,妙趣横生。从字里行间可以察觉到莫言由一个文学青年成长为文坛新星的艰难历程。写过多少废稿、一丝不挂地创作、爬格子的汗水结晶成铅字的喜悦等等心得体会,那些看似鸡毛蒜皮的一个个细节,对从事文学创作的新人来说是一种莫大的鼓励。

  世上虽有“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但,二十二年风过雁去,莫言的那篇《我的第一篇小说》的铅印作品,依然尘封在《南阳日报》的《白河副刊》上。我与莫言这段文学间的来往缘分,也始终明晰地烙在记忆的扉页中。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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