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新源
年三十夜晚守岁时故乡落雪了。没有风,它落的寂静和肃穆,随手抛撒下来一般。这是我军校毕业后第一次回中原故乡过年,我还在路上便开始琢磨这年的过法。
初一,我被清脆响亮的鞭炮声给震醒,推开门雪竟停了,但厚厚一层的它,已使眼前的一切变得洁白和晶莹。何不踏雪田野追忆一回往事?当兵前,我曾在故乡生活19年,数年间在田野里干着同大人一样繁重的活计。
雪后的田野静谧旷远,乌绿的麦苗覆盖在厚雪之下,天地呈现出一派渺渺苍茫。我先向村西西河湾走去,古济水从北面太行山流到这儿唤作猪龙河。它可是承载着我年少时太多欢乐和情趣的地方。不过,我是听母亲说队里在那儿新挖了鱼塘,引猪龙河水养鱼兼种莲藕,每年创收可观方有意去看它一眼的。我当兵之前,我们队三四十亩的河湾地虽是肥沃,却并无几个好收成,往往我亦参加其中的夏种秋播的玉米和小麦,苗儿长得茁壮眼看丰收在望,突然猪龙河一场洪水,满湾庄稼泡了汤。咋没早些把它修成鱼塘、莲池呢?我走着想。
果然,整个西河湾模样全变,高高的围堤围住了引入的河水。尽管此时河、塘之水早已冰封,但从一丛丛伸出塘池冰面的残枝败蓬,可以想象夏日时那十数亩莲荷风摇影动、绿蓬承露的壮观;鱼跃水面、日映荷花别样红的盎然成趣;仿佛听到乡亲们撒网捕鱼、采莲挖藕,展现出的丰收喜悦和生发出的欢声笑语。他们勤劳加智慧的致富,令我这位离乡既久的游子,心里涌出钦佩和欣慰。
我再顺着猪龙河岸向东,半里地不到,那里横亘着一条南北走向的桃花堤。这道阻拦洪水东袭的河堤,除却南头堤顶栽有两行十多棵柳树,原本也是荒芜着的。我上小学五年级时村里老贫协主席说,为何不在堤上种桃树,栽成个果园该多好。随后的一个初春,全大队人倾村而出,我们小学生也扛锨提桶背苗参加了劳动,众人齐心协力,大半天就在河堤东坡、堤顶,种下三行百多棵桃树。三年之后,不待“二月二龙抬头”的春雷响起,桃树就率先发芽开花,粉红色花朵绵延差不多半公里长,宛似彩虹横卧。并不识字的老贫协主席说,该把南河堤改为桃花堤才对。桃花堤,既浪漫又颇富诗意,谁能想到它竟出自一位斗大的字也识不得的农民之口?
堤上,此刻桃树枝丫是光秃的。我晃掉裹在枝条上的雪,薄薄的树皮已显出了它的绿,被其内隐约的芽苞顶起,可能用不了多久,它就会拱破树皮长出嫩绿的花芽,然后在一个春阳灿烂的日子,悄然绽放。我禁不住抓过一条伸过来的桃枝,仔细寻觅上面含苞未放鼓胀着的芽苞,心想是不是我这就握住了即将到来的春?
我徜徉在桃树林间,脚下发出“咯吱、咯吱”有节奏的踏雪声,思绪被牵引到我们佩戴红领巾种桃树那热火朝天的情景中去。不知不觉,太阳穿过云隙,向白茫茫大地倾洒光芒,我立刻感觉到了那一丝丝光的明媚、温暖、鲜亮……
我正陶醉于春日阳光的热烈,身后吹来一阵寒意凛冽的北风,并裹挟着机器的响声。我知道这大年下还在响着的机器声,来自村东北角的木螺钉加工厂。早上,我出门时曾听父亲说,他也要到木螺钉厂去看看:客户订货多、要得急,工人不放假加班生产。工厂是父亲和在县城工作的二哥牵线搭桥从上海引进的。我还知道这厂子就建在我曾喂过猪的养殖场。那是1979年,我没能考上大学,回到村里,被分配在养殖小组当起了“小猪倌”。这年冬天我应征入伍,改革开放新风吹进村子,养殖场随之被拆,修建起木螺钉加工厂。
我走下河堤循着机器声,再踏了落在东河湾里的雪,往木螺钉厂遥遥望去。我心想不仅要去看看我打过水的井、捋过榆叶的树,更要去听听那机器“哐、哐、哐”,轧铁成钉的撞击、切割、车丝声。因为这由十数台机器所发出的声之组合,恰似不久之后天边就要滚来的春雷,炸醒沉睡的万物催生生机盎然的春天。
于是,踏雪在故乡田野,我的步履越发急切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