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秀》的诗性叙事与文化认同

《河南日报》 (2026年02月11日 第 11 版)

  ■编者按

  中国传统杂技长期以“单一技巧堆积”为主要形态,其审美核心在于对“高、难、惊、险”的身体极限的展示。随着社会文化变迁与观众审美期待的提升,杂技艺术自20世纪90年代末开启了情境化、戏剧化的探索进程。

  《水秀》作为此进程中的典范之作,自2009年首演以来不断迭代,2025年在武汉万达汉秀剧场推出的新版,深度融合演员表演、舞台机械、声光电水等元素,荣获“金菊奖”“金狮奖”等殊荣,市场反响强烈。

  本文旨在解析《水秀》如何通过叙事逻辑的重构与审美表达的革新,实现杂技艺术从炫技性表演到综合性艺术作品的跃迁,探讨其在当代文化语境中的意义生产机制。

  □刘荃 李楹楹

  杂技剧的突破,首先在于其颠覆了传统杂技以独立节目为单位的松散结构,转而构建了一种类似音乐中“织体结构”的综合性叙事语法。这种语法将情节、表演、舞美、音效等多种媒介元素视为平等的“声部”,通过精密的编排使其相互渗透、彼此支撑,共同编织出一个完整的艺术意象与情感场域。

  武汉汉秀版《水秀》通过“序”与四幕剧(《梦启·水镜国度》、《追寻·心湖幻境》、《重聚·光漩星宇》、《永恒·破晓启明》)的结构,将十八个杂技节目有机串联进“楚玥”与“云兮”爱情历险的线性叙事中。这一设计使时间具有了“剧”的向心力与流动性。观众的内时间意识随情节发展而被塑造,杂技表演的“惊险”特质与故事主题的“爱与勇气、光明战胜黑暗”形成了高度的内生一致性。例如,“水上秋千/浪桥飞人”等高难度技巧,在“巨浪搏斗”的剧情设定下,超越了纯粹的视觉刺激,成为角色抗争精神的外化表征。这种情节与杂技的同构,引导观众进入一种“心流”体验,在持续的感官沉浸与情感投射中,获得忘我的审美享受与情绪宣泄。

  从广场到剧场的场域转换,是杂技剧审美转型的关键。《水秀》依托汉秀剧场,将表演视阈从演员的身体技艺拓展至整个剧场空间。舞台、巨幕、灯光、机械、水景共同构成一个动态的、可叙事的视觉场。创作者运用中国古典美学“以虚写实”的原则,通过空间布局、演员调度与视效元素的配合,营造出充满画意的意境空间。如序幕中蓝色舞台上的透明钢琴与荡漾水波,瞬间构筑起静谧奇幻的童话世界;主人公借助绸带从天幕降临,其曼妙身姿与背景的万寿图案相映成趣,形成了具有东方诗性的视觉构图。空间在此不仅是表演的容器,更是自身携带情感与文化隐喻的叙事主体。

  《水秀》的核心优势在于其高度协同的多模态媒介系统。声音、灯光、影像、机械、特技与演员的肢体语言不再是简单的背景或点缀,而是深度互文的叙事单元。在“黄鹤楼拔地而起”“九头神鸟护卫大地”的高潮场面中,震撼的视觉奇观、激昂的听觉冲击与演员充满张力的杂技表演融为一体,共同将“正义战胜邪恶”的主题推向情感与意义的巅峰。这种“融注着编创者审美创意”的媒介织体,不仅强化了观众的沉浸感,更通过感官联觉,引导其完成从感官震撼到心理认知、再到情感共鸣与价值认同的层层递进。

  剧场构成了一个抽离日常的“阈限空间”。准时入座、灯光暗下、表演启幕等程序,与《水秀》中小丑暖场等环节,强化了仪式的庄重感。当观众以“集体在场”的方式,共同见证杂技演员挑战生理极限时——例如“空中飞人”演员屡败屡战的执着——个体的惊叹、紧张与敬佩情绪,在黑暗的共享空间中迅速传递、放大,形成高度的情感连带。这种基于身体共在的“互动仪式链”,产生了强烈的集体情感能量,使观众在情绪共振中感受到彼此联结的成员身份感,实现了从个体情感到集体情绪的升华。

  杂技的“奇险性”满足了观众的猎奇心理,杂技剧的戏剧化包裹引导审美向更深层次迈进。当技巧被赋予角色情感与故事内涵时,观众从对“身体奇迹”的旁观,转向对“人物命运”与“奋斗精神”的共情。演员在表演中展现的勇气、坚韧与超越,使观众在镜像般的身体投射中,体验到人类克服困难、追求卓越的普遍价值。这使得《水秀》的观看过程,成为一种对自强不息、勇攀高峰等中华民族共有美德的体验式认同。

  《水秀》的成功,深植于其对地域文化与中华美学的创造性转化。作品有机融合了黄河文化的磅礴大气与长江楚文化的浪漫诡谲。“水”“九头鸟”“黄鹤楼”“虎座鸟架鼓”等楚文化意象,不再是简单的符号堆砌,而是通过视觉隐喻、动作象征与情节推动,被激活为情感与意义的载体。这种融合创造了一种“新的诗学结构”,它既展现出具有地域特色的审美风格,又升华至对光明、勇气、忠贞、和谐等中华文化核心价值的普遍传达。由此,《水秀》超越了地方性演艺产品范畴,通过审美途径,建构起一个感知、认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与精神的想象的文化共同体。

  河南省杂技集团《水秀》的实践表明,当代杂技剧的转型本质,是一场深刻的叙事革命与审美革新。它通过构建时间、空间、媒介三位一体的“织体化”诗性叙事系统,成功地将杂技从孤立的技术展示,提升为能够承载复杂情感与文化意蕴的综合性艺术。同时,其高度剧场化的呈现方式,在互动仪式中催化了强烈的情感共鸣,并最终通过对中华美学意象与民族精神的创造性表达,实现了文化认同的审美建构。《水秀》的路径证明,在技术赋能与艺术理念创新的双重驱动下,传统杂技完全能够在坚守本体特质的同时,开辟出兼具市场活力、艺术高度与文化深度的崭新境界,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当代活化与传播提供富有启示的案例。

  [刘荃为南京艺术学院艺术研究院教授、博导,李楹楹是河南省文联杂技家协会副秘书长。本文为2024年度江苏省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研究中心南艺基地课题“新的文化使命与中国式现代化的内在关系研究”(2024NYJDZD0203)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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