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洛阳市二程文化园。 受访者供图

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邵杰。受访者供图

洛阳客家文化研究院院长、洛阳师范学院社会学者安锋。 受访者供图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弋
洛阳龙门东山,琵琶峰上,白园静卧于松柏之间。唐代诗人白居易晚年定居洛阳,此后十八年,再未离开。
他选择洛阳,并非偶然。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后周公营洛,孔子入周问礼,这里已是天下文枢。魏晋风度、唐诗宋词,皆在此留下深痕。
近日,记者对话专家,循着韩愈、欧阳修、二程在洛阳的足迹,探寻古文运动与洛学的精神根脉,重识那段实事求是的文学革新与哲学发端。
古文新塑求实风
何为古文运动?简单地说,这是一场反对骈文、提倡古文的文体改革运动。
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邵杰介绍,骈文兴盛于南北朝,讲究对仗、声律、用典,形式精美。但到后来,这种文体走向极端:只重形式,不重内容;只讲辞藻,不讲思想。一篇读下来,音韵铿锵,却不知所云。“形式跑得太远,内容没表达清楚。”邵杰说。
唐代中期,韩愈率先发难,他把六朝以来讲求声律辞藻的骈文视为“俗下文字”,主张恢复先秦两汉的散文传统,提出“文以载道”“文以明道”。韩愈主张文章应服务于现实、表达思想。苏轼评价韩愈“文起八代之衰”,正是肯定他提倡的古文运动扭转了从东汉到隋朝八代颓靡的文风。
这场运动并非一蹴而就。邵杰介绍,“古文运动”这个提法,其实是20世纪才出现的。
“胡适在一封信中首次使用‘运动’一词来形容唐宋时期的这股文风变革,此后经郑振铎等人沿用,成为文学史上的固定称谓。运动虽以‘古’为名,目的却是‘开新’。回到秦汉质朴文风,是为了纠正当时的浮华,让文章重新变得言之有物。”邵杰说。
如果用一个词来概括古文运动的精神,那就是实事求是。
韩愈就是这一精神的践行者。他的《师说》讲“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提出不以贵贱长幼论师,这在当时是石破天惊之论。他的《进学解》讲“业精于勤,荒于嬉”,至今仍是治学箴言。这些文章辞藻并不华丽,却句句落在实处。
邵杰认为,古文运动的本质,是要解决一些现实层面的问题,起码要让文章能够更实事求是,做到形式与内容的统一。
韩愈与“文以载道”
韩愈与洛阳渊源极深,他自称“旧籍在东都”,在洛阳做过官,也在黄河北岸居住过、办过学。
洛阳客家文化研究院院长、洛阳师范学院社会学者安锋告诉记者,韩愈任职东都期间,最重要的一段经历是担任河南县令。河南县是洛阳的附郭县,地位特殊,事务繁杂。韩愈到任后,“除苛政,抚百姓,政化大行”。他秉持儒家“德主刑辅”原则,把治理政务与教化百姓结合起来。
洛阳作为东都,也是韩愈古文运动的重要舞台。他在这里与樊宗师、皇甫湜、孟郊等文人交游,探讨文学,切磋文章。“文以明道”“词必己出”等主张,正是在这些交流中逐渐成熟。
“洛阳东风几时来,川波岸柳春全回。宫门一锁不复启,虽有九陌无尘埃。”这是韩愈《感春》中的诗句,写的是洛阳春日景象,却暗含忧思。
安史之乱后,东都洛阳屡遭劫掠,昔日繁华不再。韩愈目睹此景,心中郁郁不平,他用最平实的语言,写出了时代的沧桑。
“表面写景,实则写史。这正是古文运动倡导的‘文以载道’,文章不仅要写景,更要载情、载思、载道。”安锋说。
洛阳牡丹与文风革新
如果说韩愈是唐宋古文运动的发起者,那么欧阳修就是这场运动的接续者和集大成者。
欧阳修与洛阳的缘分,始于天圣九年(公元1031年),他任西京留守推官,来到洛阳。
“那时的洛阳虽是西京,却是事实上的文化之都,文人们聚在洛阳,品茶悟道,交友聚会。”安锋告诉记者,“正是在洛阳,欧阳修找到了改革文风的路径。”
欧阳修反对以西昆体为代表的浮靡文风,主张对诗文进行革新。如何革新?欧阳修的选择是自己写,写出示范来。
他的《浪淘沙·把酒祝东风》就写于洛阳。“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垂杨紫陌洛城东。总是当时携手处,游遍芳丛。聚散苦匆匆,此恨无穷。今年花胜去年红。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这首词语言平易,情感真挚,没有华丽辞藻,却打动人心。这正体现了欧阳修的文风追求,以散为主,骈散结合,舒徐流畅,从容不迫。
“除了诗文创作,欧阳修还为洛阳留下了一份特殊的遗产。”安锋说。欧阳修喜爱牡丹,曾写下“洛阳地脉花最宜,牡丹尤为天下奇”的诗句。他写的《洛阳牡丹记》,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牡丹专论,叙列了24种牡丹品种,确立洛阳牡丹为天下之首。
嘉祐二年(公元1057年),欧阳修主持科举考试,这是他“改文风”最关键的一步。
他以主考官的身份明确规定:太学体的险怪文章一概不取。当时一个叫刘几的考生,卷子上写“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欧阳修气得用红笔刷卷子,写上“秀才剌,试官刷”,张贴示众。这一榜录取的,是苏轼、苏辙、曾巩、程颢、张载等人,被后人称为“千年科举第一榜”。
洛学根脉与理学生发
从白居易到韩愈,再到欧阳修,洛阳文脉绵延不绝,到了北宋中期,又迎来两位思想家——程颢和程颐。
二程是洛阳人,长期在伊川、嵩县一带讲学授徒,世称“明道先生”“伊川先生”。安锋介绍,二程在洛阳的遗迹主要有两处,一处是伊川的二程文化园,即二程墓所在地。另一处是嵩县田湖镇程村的二程故里,是他们长期生活讲学的地方。
二程创立的“洛学”,是宋明理学的重要源头。他们继承韩愈“文以明道”的思想,把“道”进一步深化为“天理”。程颢说:“吾学虽有所受,天理二字却是自家体贴出来。”
与韩愈、欧阳修一样,二程也极重“实”。
他们强调“格物致知”,主张通过考察万物来体认天理;他们强调“主敬立诚”,主张在日用常行中修养心性。这不是空谈心性,而是要把道理落到实处。
二程的思想影响了朱熹,成为“程朱理学”的重要组成。
采访中,安锋特别提到了“程门立雪”的典故。杨时、游酢二人来洛阳拜见程颐,程颐正在闭目静坐,二人侍立不去,等程颐醒来,门外雪已一尺深。杨时是福建人,后来回到南方传播洛学,成为理学南传的关键人物。
2025年7月,清华大学与河南大学在洛阳举办“洛学寻根·理润初心”研习营,师生们在二程故里开展交流,在古朴的祠堂与碑刻间追溯二程讲学授徒的历史足迹和理学精神。
洛阳文脉千年流淌,生生不息,如今的年轻学子仍在从中汲取养分。这或许就是文脉流淌的意义,它不仅属于过去,也活在当下,滋养着未来。
从韩愈到欧阳修,再到二程,他们身份不同,时代不同,追求却一脉相承:文章要有内容,思想要有根脉,学问要落到实处。
说到底,古文运动的核心精神,就是实事求是,让文章回归内容,让文学服务现实,让思想落地生根。正如邵杰所说,在当下,真正能打动人心的,还是那些承载了深入思考、有社会责任感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