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 陈继会
郑雄的《地图上的乡愁》摆放在案头。注视着这本装帧朴实、内蕴深厚的书,我的思绪流动,感慨系之。
在我的学术兴趣里,乡土文学是我关注较多的一个领域。在诸多的中国现当代文学乡愁形态中,《地图上的乡愁》是一个鲜活的不可替代的个案。我从中看到了一颗至诚、真实、丰富又不无痛苦的灵魂。
《地图上的乡愁》以随笔的方式,记录下了作者生活中的经历、感怀,林林总总,丰富斑斓。这是一个乡村青年的人格成长史和精神突围史。
乡愁成为全书的主要构成部分,但全书内容并非仅限于此。它同时叙写了作者对于周身生活、工作,与朋友和同事交往中的观察、思考、批判。如同他已经出版的那些思想访谈和厚重的《苍凉的辉煌:清华国学研究院和她的时代》一样,那是他交出的一份份思想笔记。一以贯之的是他真诚的思考、自我审视以及他的诸多困惑与叩问。接近口语化的叙述语言,朴素、简约、内敛,平实而富于张力。平静的文字下涌动着内在的紧张,幽默中,我们品味出了那份难以抑制的淡淡的苦涩。
构成乡愁的最基本的要素是离散——出走、游历、阻隔、流散。久居山野、老死乡间的村夫老妪鲜有乡愁。在古代,患有乡愁病的人比较少,主要是一些壮游天下的文人和出外为官者。于是就有了我们熟知的张翰的“莼鲈之思”,以及“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等千古佳句,唱不尽绵绵乡愁。“不如归去”的喟叹和“田园将芜,胡不归”的叩问,回响在许许多多的诗章中。
到了现代社会,大批的知识青年为追求现代文明,走出古老的乡村,来到陌生的城市,于是就有了属于他们的乡愁。“五四”时期开启的蔚为大观的中国现当代乡土文学,其中就包含着大量的乡愁描写。
时间到了今天,随着经济发展、社会开放,大批的乡村青年到城市务工,乡愁成了一种普遍的社会、精神现象。你只要看看每年春节前后,中国大地上,各种交通工具飞驰疾奔,车流滚滚,人潮滔滔,老老少少,大包小包,拖儿带女,不舍昼夜,就可知那乡愁之普遍与浓烈。
乡愁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一种永恒的诱惑。但不同的人群,不同的经历,却有着不尽相同的乡愁体验。《地图上的乡愁》的作者说自己是一个乡下人,同时也是一个城市人,乡村和城市共同塑造了他。但他似乎又都不属于它们。他的灵魂在他的故乡田野和他现在生活的街市游荡,无处彷徨,无以依傍。但较之于城市,“乡村永远是我心中柔软和敏感部位”“那些和锞郑(作者的故乡)有关的文字和话语,无论柔软或者粗粝,都会像黑暗中的烛光,一旦点燃,就能在一瞬间直抵我的内心,照亮一个寂静的夜晚”。
他还以城市街道两边的树木,比喻自己的人生:从乡野被连根拔起,随便种植在一个陌生的城市。虽然明知道呼吸的是同样的空气,头顶的是同一个太阳,但“呼吸的好像是另一种空气”“经受的是另一处阳光的照射”,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细细读来,我们深为文字中弥漫的异乡之感,漂泊之痛,无乡可返的怀乡之情所感动。
往事轰鸣,无以释怀。写作中的作者常常在回忆,在诉说。他并不回避自己的痛楚,乃至过往的人生屈辱与晦暗。不断诉说过往,是因为幼时的经历创痛太深,难以化解、消散;但不忘创痛,常常提起,也并非为了强化嗔恨。在作者内心也许早已释然。我想他是在时时提醒自己:你来自乡村,你出身贫寒。现在虽然小有成就,但你不可忘乎所以,醉眼陶然。如此,你才不愧对自己,不愧对父老,不愧对乡土。
我在性格上接近郑雄,有着与他几乎相同的人格:与事有争,与人无争;坚韧却脆弱,随顺却倔强。生在城市,似乎又不属于城市。故乡未必美若桃源,却总是难以割舍。时时想望,却又不曾在事实上回返。故乡永远是一个真实却缥缈的意象,一个只可安顿游魂的地方。
这大约就是那个明明存在却又难以言说的乡愁。失根的恐惧与寻根的热望是不同民族共有的一种精神现象。不断谈论乡愁是为了抗拒遗忘,拒绝背弃。遗忘什么?背弃什么?故乡之恋,亲友之情,孝悌之心,儿时的味道,初心,初恋,自己秉持的内在的道德、价值准则,等等。作为一个知识者,那是你一生都在守护的东西。
乡愁处处,如此浓烈,不绝如缕。我们该如何安顿乡愁?我从郑雄的《地图上的乡愁》找到了答案,他说,写作,“这是我心灵最后的疆域”。好吧,那就不停地书写。在不断地写作中安顿那份不绝的乡愁,在写作中不停地思考,在写作中实现自己的精神突围。我们祝福并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