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杰

　　第一场 在大河之南

　　癸卯秋，我在山东吃过一次“九转大肠”，抹嘴之后，乘兴在一便笺上录写美食家老曹论肠的一段美文，我字写得虽没“二王”的好，但里面也有十八个“肠”字镶嵌，可和《兰亭序》里的“之”媲美，每一个“肠”字都求变化，个个不同，婉转回旋，像一千六百多年前书圣所写的“之”字，属于高难度。

　　坊间好事者见到，少见多怪，纷纷大做文章，说，这简直是一幅“肥肠帖”，可和王羲之《快雪时晴帖》媲美。说得一惊一乍，分明说是一俗一雅。

　　老曹顺手把此帖掳走，装裱后敬放在他的大书房“小鲜馆”，以肠作镇。被另一书友见到，便生“觊觎”。后来照曹的说法是，被京城一位喜欢吃猪大肠的美女看到，非要将此帖请回京城。他马上把“肥肠帖”精心打包快递首都。我不知曹公有啥短处在此美女手中？

　　这些话题已与帖主无关。像快雪时晴和王羲之无关。

　　话说美食家郎麟务实，马上策划第一场肥肠宴，约来几位不怕败坏名声的食客，由“秉气小馆”老板精心操办，金秋时节，首场肥肠宴在郑州拉开历史性序幕。一桌全是肥肠，肠肠不同。

　　“秉气”是河南话。河南人赞叹一个人，说“秉”“秉得很”。秉气里面还有一丝讲究气派、摆谱的成分。

　　肥肠宴席间，郎麟特意上了一款他在推广的黄酒。

　　“秉气小馆”把这场肥肠宴做得精细，说来的一桌都是文化人，专门制作一张“肥肠宴食单”。上面菜谱比巴尔扎克老派现实主义作家安排得都细致。肠宴毕，我让食客们在菜单上一一签名，以后若有一头猪来问，白纸黑字，大家都在谱上。

　　宴后，微醺，我对郎麟说，你不该经营肥肠宴，你应该去代理郎酒，你姓郎，是真郎，你出场一讲，其他郎酒立马都能讲成假郎。

　　第二场 在王屋山下

　　这一天，恰好是二十四节气里的白露。一行八人，浩浩荡荡，不远百里，前去济源，没有去移山，直接进入王屋山下的肥肠宴。

　　导演“姜太公”也不是姜子牙，真名孔黎明，是济源美食网络达人，一年前就约老曹策划这次肥肠宴，地点选在百年老店“小兴东家宴堂”。堂主尹老板是厨师世家，20岁出道，他说，“小兴东”还有传承历史，上几辈在济源北街经营多种杂项，近似一个小百货，现在他专业去打造烹饪。

　　宴后，姜太公设案，要我写字。

　　墨汁倒在盘子里，试笔，不是书画专业墨汁，纸展开更非专业，写上去颜色发淡。先为小兴东尹老板题写这次肥肠宴：“牵肠挂肚，莫过美食。”

　　尹老板接着又让写第二幅“黄河三黄”。这是宴席上一道菜名，“三黄”即鸡头参焖黄甲鱼、红烧黄河大鲤鱼、黄贡椒蒸黄骨鱼。还说济源美食要主打“三皇五帝”，经解释原来是“三黄五地”。

　　“三黄”写过，何谓“五地”？回答是本地五种食材，即荷塘月色（莲藕）、泉水茼蒿、山鸡蛋炒粗粮、金银蒜娃娃菜、砂锅焗芋头。我觉得这“五地”没有“三黄”有特色。有待美食家推敲。

　　姜太公在王屋山下的网站打理得活跃，名字叫“吃货传奇”，第三幅给他写这四个字。我记性不好，眼又近视，我怕写错，看他T恤胸前印的这四个大字，看一字才写一个。一边看热闹的孙姑娘问“你咋看着人家的胸写？”我说不看会犯错，再说这姜太公是男的。

　　写毕要盖印，尹老板拿出会计用的印油盒子，打开一看，里面印油早已干枯，不能用。

　　赵老师有经验，说“我来哈哈气”，只见老赵把印章放在嘴上连哈几口仙气，干章面上马上有了润泽，紧着落印，起章后果然鲜艳。这属急中生智之法，缺点是哈一次可以，不能“多哈”。记得当年我村生产队会计经常这样，举动虽小，却有大历史背景。

　　哈气盖章举动让围观者一齐喝彩。

　　我对大家解释：“赵老师这哈气可不是胡乱哈的，哈得科学，气运丹田，气分八股。以后凡是再见到市面上有贪官、富豪、富婆拿出我写的字，章上面没有老赵哈气后的口水印，全都是假的。”

　　和肥肠宴相比，济源的四味小吃显得眉清目秀，它们分别是王屋土馍、冬凌茶饼、姜片花生、林坤麻糖。

　　采集王屋山下观音土经过多次碾压、过筛，在地火铁锅中煮沸。用鸡蛋和面，加入食盐、调料，揉匀，切块，揉成圆棍状，用刀切成小剂子，丢入沸土中，均匀翻制，炒至外壳焦脆即可捞出，筛除土面即可。

　　我捏一个，吃起来嘎嘣脆。

　　想到是“观音土”，记得我姥爷说过它，我们那里饥荒年代，先吃树皮，到最后才吃观音土的。因为吃进去解不出来。

　　来济源多次，喝过冬凌茶，却是第一次吃冬凌茶饼。

　　尹老板介绍，说这是采用国家地理标志产品冬凌茶，馅里面搭配的是绿豆、红茶、蜂蜜和梨，这些甜蜜遮掩了冬凌茶的苦，还有消炎杀菌等功效，是济源唯一一家素食餐厅“大渔小余”的特色点心。

　　由茶饼想到“茶仙”，茶仙卢仝是济源人，他写的那首叫《七碗茶歌》的诗，是中国写茶里面最有仙气的一首茶诗。牛！

　　另一首才轮到是我写的现代茶诗。属于次牛。

　　姜太公说，姜片花生是济源“国河望乡鱼”小店的特色菜。选用优质花生过油后，炒糖裹糖裹芝麻，裹得严严实实的。姜片炸后裹糖，去除了姜特有的辛辣味，口感酥脆。得趁热吃，一停，姜片就疲软了。

　　这道菜上来，我只吃了上面的姜片，没有吃下面的花生。

　　林坤麻糖因为切成块状放盘子里，更像小饼。我问为啥叫“林坤”，是地名吗？

　　姜太公说，是济源一家做了几十年麻糖的老手艺人的名字，“也只有我们这些50岁以上的人才能吃出来感觉，现在年轻人都不大喜欢吃了”。

　　林坤麻糖采用麦芽糖稀和面，搅匀后铺于案台，搓揉后形成面饼，沿横断方向，按三刀浅一刀深的刀法，切成长宽不等的造型，丢于油锅中炸制，中间翻面，定型后再拿长筷从中间夹住麻糖，用手轻轻将中间两缝按压成道，冷却后上席。

　　看一个宣传上说，作坊地点在村东，离百年老店还有50年。后一句比炸麻糖幽默。

　　眼看着林坤麻糖转到眼前了，越过诸多肥肠们，我忍不住又捏了一块。

　　（作者是著名诗人、作家、画家，出版作品30余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