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一杯唐朝的月光

——杨景龙先生与他的三千年诗国
《河南日报》 (2026年04月22日 第 10 版)

  □高林如

  我是杨景龙先生的学生,也是这本新诗集的责编。

  他身姿挺拔,板书清峻洒脱。2006年,我坐在本科唐宋文学课的教室里,听他讲温庭筠。一边踱步,一边双手十指交叠律动,口中吟哦——那便是他在模拟“温八叉”“八叉手而成八韵”的意态。一个文学史上的别号,就这样被他演绎成课堂上生动的身影。

  2026年1月,由我编校的《饮一杯唐朝的月光》由中州古籍出版社出版。从课堂到书稿,从听先生讲诗到为先生编诗,一晃二十年。

  先生常说起十六个字:“上继诗骚,中承唐宋,近接五四,旁采域外。”

  这是他的诗观,也是打开这本诗集的钥匙。

  全书九辑,编辑时有意将《与经典互文》一辑置于卷首,而将《餐花的孩子》放于卷末。从与千年文脉对话启程,穿越岁时月令、黄土石头、花朵流水……最终回到那个能喊出万物小名的“孩子”。

  杨先生的讲台,是他诗心最外显的地方。

  先生十三岁提笔写诗,至今逾半个世纪。研究、教学、创作,并行交织。他在《金句》中写道:“我的家山,我的兄弟,我的酩酊佳节/一直以来,都在唐诗课堂上。”这份赤诚,当年的我们都懂。课前总有人早早去占座,有人默默备好热水、擦净黑板。教室里坐得满满当当,只为静静聆听。

  2015年夏,是我在出版社工作的第二年。词学国际学术研讨会在河南大学召开,我登上班车时,意外发现先生也在车上。那瞬间的惊喜,至今记得。会议间隙的一个傍晚,狂风暴雨忽然大作,伞具已然虚设。虽匆忙打车,但在那等候的一两分钟里,仍被浇得透彻。不过五分钟车程,下车时雨竟倏然而歇。先生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场雨下得好啊,许久没有这么畅快地淋一场雨了!”

  那份坦荡,毫无狼狈之态,令人想起苏轼的“一蓑烟雨任平生”。他的“中承唐宋”,承的原不只是诗里的字句,更是这份与天地相处的不惊不惧。

  诗集曾拟名《餐花的孩子》。我一度担心,这个朴拙如泥的名字,在流行语汇时代不易被看见。先生未置可否。直到我问起他最希望读者读到哪首诗,他毫不犹豫:“《餐花的孩子》。”

  他在诗中写道:“不必嫌弃他的诗句土气/良苗,都是从泥土里长出。”

  他就是诗中那个能与万物私语的孩子,“他能喊出各种动植物的小名/能讲出它们秘密的小故事/懂得怎样和禽畜们亲热招呼……”上课时,他会忽然停下,认真地问:“同学们,有没有闻到校门口桂花的香气?”那一刻,满室寂静,仿佛真有清芬透窗而入。

  这份“土气”,是他诗心的根。“上继诗骚”,接的是《诗经》里良苗怀新的泥土气息,是楚辞里兰芷蕙茝的山野清芬。“近接五四”,接的也是当时的文化大家从田埂上采来的白话。

  开篇第一辑《与经典互文》,首篇《〈诗经〉:诗和世界的初遇》便定下基调。他从“杨柳依依”的古老意象出发,慨叹“此后的三千个春天里……却再也没有创造出一个/比依依更为依依的词语”。这是“晚生者”的叹息:好句子都被古人写尽了。而他的回应,不是绕道,而是“把五千年筛入一壶细细斟酌”。

  《戏填履历》以诙谐笔调,让自我与杜康、阮籍、刘伶、李白在酒史中穿梭、相遇。一壶月光,邀李白对酌,与杜甫同舟。这是一种平等、生动甚至顽皮的对谈。

  《黄土台地》一诗,将古今交融推至磅礴之境:“挖一孔窑洞。诞生的孩子,是诗圣杜甫/堆起个土丘。上面主祭的,是轩辕黄帝。”黄土、诗圣、人文初祖,形成了一个超时空的意象复合体,它们“正赶往前方的一条大河会饮”。诗句有现代诗的雕塑感,而内里奔涌的,仍是《诗经》与杜诗的那份厚重。

  杨先生写道:“他的生命,从小浸透花朵的色素。”

  这是一句自白。诗集的三百余首诗中,近百首与花相关,二十余种花卉意象渐次绽放。他生于豫西南伏牛山区,那片楚文化浸润的土地,自幼便与香草为伴。屈子泽畔的蕙芷,也在他少年归家的小路旁边。

  诗集编排,正暗合这脉诗心:《与经典互文》是与古人的精神唱和,《岁时与月令》是对寻常日子的深情凝望;《黄土与石头》间有厚土顽石的倔强,《花朵与流水》……如他在代前言《喜欢痛饮上游解渴》中所言,整部诗集是对“传统经典、历史文化、土地山川、风俗节令、花卉草木、亲人朋友……无限热爱之情的抒发”。最终,这一切归于第九辑《餐花的孩子》。

  在《夏日荷塘》中,先生以北方的荷塘为载体,与汉乐府“江南可采莲”遥遥呼应,又以“怎比我夏日阳光下的荷塘明妍”一句,与余光中笔下“黄昏细雨里的一池红莲”形成和声。

  尤为动人的是,“采莲的歌声从荷塘深处响起/低头弄莲子的芬芳温柔”等句,轻盈地绾合了从古乐府到南朝民歌的采莲母题。那“低头弄莲子”的娴静身影,亦令人想起徐志摩“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收束之笔“飞上白石小令的幽韵冷香/今夕又飞上我的诗行”,则将姜夔(号“白石道人”)词中清空典雅的美感,引为自身创作的审美源头。

  《饮一杯唐朝的月光》的出版,是一位诗人五十年走出的路:从伏牛山脚的野花野草,到唐诗课堂的凝神细听;从汴梁雨天里那句“淋得好畅快”,到荷塘月下那缕姜夔的冷香……他说自己是“晚生”的诗人,却用五十年走完了这条还乡的路。如今,月光满壶。邀您对饮。

  (作者为中州古籍出版社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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