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出水面(关注全民阅读周)

《河南日报》 (2026年04月22日 第 11 版)

  □李梅斌

  我有两间书房。一间是三面墙都是书的正经书房,一间原是卧室,自从我把其中一面墙变成整墙书架后,也成了书房。除了偶尔担心书架会轰然倒塌,把我淹没在知识的海洋中,其他时候,只要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上几页,一种宁静的甜蜜,会悄悄在心中充盈荡漾开来。

  书多了,麻烦随之而来。这麻烦缘于我的不良习惯,又或者是散漫性格使然。我见过有的藏书家的书房:完全按照图书馆的编目方式,让文学的归文学,历史的归历史,绝无站错队的可能。我也见过有轻度强迫症的爱书人的书房,一眼望去高矮胖瘦井然有序,8开大画册不可能跟小32开轻型本站一起,以免夜深人静时书房像小意达的花园一样吵吵嚷嚷。

  我则不同,书买回随手搁置,书看完会忘记放回原位,日积月累,书架上和书桌上的书挤挤挨挨,地板上的书也是堆堆叠叠,有的书就从我的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这种消失有点像一个你久不联系的老朋友,突然有一天你想找他聊天,到了他的居所,却发现门庭改换,你的老朋友不见了,出现了一个新邻居,那是一本你尚未看过的新书。你有点惊诧,也有点怀疑自己的记忆。你觉得它只是在跟你玩捉迷藏的游戏,然而当你把好几层书架都翻一遍,把桌上地上堆的书扒拉一遍,你才发现,它从你的生活中消失了。

  这种事发生得多了,一开始气恼、沮丧,慢慢变作淡然处之。我知道它们并未离开,只是想换一种方式与我相遇。在这个“买书如山倒,读书如抽丝”的年代,在一本纸质书从线上下单到收到最快只需要半天的时代,读过一本书还记得不容易,买过一本书忘记可太容易了,即使那是泰斗级人物的毕生心血。

  有一次我到书房找东西,一本中华书局版杨伯峻的《论语译注》,突然跳到我面前,翻开扉页,上面用铅笔写着“2004年12月25日购于中原图书大厦”,22年过去,我早已忘记自己买过这样一本书。翻开全是繁体字,读了三五页,我不禁开始夸自己:真有眼光,才花了22块钱就买到这本好书。读到一半,我又有些懊悔,这样的好书,怎么没早点沉下心来读。讲《论语》的书,我还买过李泽厚和李零的,但《论语译注》读完,让我感觉,如果只能读一本跟《论语》有关的书,那就是它了。

  这之后,我有些期待跟自己的书“不期而遇”。《恋爱中的海明威》是这样,《众生安眠》是这样,《山水有清音》也是这样。每次读完,看看购书日期和印刷日期,总会惊喜又庆幸。惊喜的是在如浪花任意西东的凌乱书房中,一些书悄悄浮出水面,等待某个午后或夜晚进入我的视线。庆幸的是,在书店或网店芸芸众书中,我让它们走进了我的生命。进入它们营造的世界,只需要一个最后的时机。书没有白头宫女的喟怨,我却常常怀有一种读得不够勤奋的愧疚,这种愧疚在刷完几小时短视频后,会变得越发强烈。

  前几天刷短视频时,看到著名文化学者曹亚瑟谈到自己有三万册藏书,一天一本读完需要六十年时,内心深处那种时不我待的紧迫感突然被抵消了大半。我的藏书不到他的五分之一,但读书速度无论如何赶不上买书的速度。既然“读完人间未读书”只是一种美好期待,那就好好珍惜与每本好书的每次相遇吧,哪怕是在自己家里。那些我以为消失的书,一定也只是静静地在某个角落等着与我再次相遇,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时不时走进书房,等待它们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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