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银琴
《诗经》不仅是中国文学的源头,更是黄河文明精神底色的奠基者。从《周颂》的庄严祭祀到《国风》的抒情咏叹,无不承载着早期中华文明对天人关系、家国秩序与个体德性的深刻思考与实践建构。
《周颂》作为祭祀乐歌,虽名为告神,实则充满了理性的政治自觉。如《维天之命》歌颂的是文王之德,强调却是“我其收之”,是“曾孙笃之”,表现的是继任者以德配天的决心。因此,祭祀典礼上的歌唱,不仅表达着对祖先的崇敬,更是政治实践中提升族群凝聚力的重要方式。
《雅》诗则承担了“言王政之所由废兴”的功能。《大雅·文王》《大明》等诗通过回顾文王、武王的创业史与殷商的灭亡,建立起“殷之未丧师,克配上帝”与“宜鉴于殷,骏命不易”的历史反思机制。这种正向的借鉴与反向的警醒,构成了周人治国理政的双重镜鉴,并由此推动了以“尊尊亲亲”为核心的礼乐制度的建立,将宗法血缘与政治秩序融为一体。
当西周中晚期王政衰微,“变风”“变雅”便应运而生。诗人开始直面政治黑暗,如《大雅·民劳》《小雅·十月之交》等,皆是对时政的沉痛针砭。这种源于制度设计的讽谏当中,蕴含着对家国命运的深切责任感。从杜甫的“广厦千万间”到范仲淹的“先忧后乐”,直至顾炎武的“匹夫之贱与有责焉”,其精神源头皆可追溯至《诗经》所奠基的对道义的坚守、对苍生的体恤、对责任的自觉。
此外,“十五国风”还以鲜明的地域特征展示了人们丰富的情感世界。如被后世道学家误读为“淫诗”的《郑风》,就是在郑国商业经济发达、思想相对开放的背景下男女之间真挚情感的自由表达,是“情动于中而形于言”的自然流露。
《诗经》以敬畏天道的宇宙观、崇德尚礼的理性精神、匹夫有责的担当情怀以及情动于中的真挚表达,共同构筑了中华文明丰富的文化底蕴,使其跨越三千年风雨,依然具有感动人心的力量。
(作者系清华大学人文学院中文系教授,中国诗经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