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华歌
那天,仲春的阳光好得如初夏。
老家亲戚在这家医院住院,我临时来陪护。午后,我和病人家属们到院内晒太阳。天空蔚蓝得没有一丝云,灿烂的阳光温暖而惬意,周边的香樟、冬青、女贞、蓝云杉等树,泛着深浅不同的绿光,紫荆、海棠、丁香、月季、牡丹、樱花、玉兰的芬芳,直沁肺腑,让人暂时忘记了这是在医院。我眯着眼,贪恋这难得的舒适和暖意。忽然,听见有人提到“钱兴旺”这个名字,我心头一动,于是凑过去打听,说的果然就是他——三十多年前,我们单位大院的门卫。
记忆的闸门一经打开,往事潮水般涌来。那时钱兴旺五十岁上下,身板魁梧高大,但他的背总是有些驼,走路弯着腰,总像在地上找啥东西,人显得矮了几分。我们喊他“钱师傅”,他习惯性地“哎哎”连回两声,透着小心。大院里有好几家单位,钱师傅的工资,由各单位兑出,再由专人交给他。门卫室只有两间小屋,他吃住都在那里,房间有些逼仄,但他仍在外间精心养了几盆花:月季、水仙、杜鹃、绣球、蟹爪兰、长寿花、一品红,这些花虽不名贵,却次第盛开,清芬四溢,站在门外馨香入怀,令人的心情乍然欢愉起来。听人说,他父母走得早,两个弟弟全靠他拉扯大。为了给弟弟们成家,他生生把腰累弯了。帮着两个弟弟成了家,他自己再无力娶媳妇了。后来,又听说他和一个寡妇相好,他生了一场大病,那寡妇卷了他的积蓄跑了,病好后,他伤心了许久。
我对他的印象,却是不大好的。那时我年轻,喜欢在办公室看书、写东西,一进入状态就忘了时间。他每天晚上十点半准时锁大门,好几次,我卡着点儿到门口,喊破喉咙,他仍一声不吭、纹丝不动,非得我低声下气求半天,他才不情愿地走出来,边开门边嘟嘟囔囔说些难听话,还毫不客气地提出,让我给他另加开门费,给我开门时,他还将手里的铁门栓摔得哐当哐当响,静夜里听来刺耳扎心。我的那辆自行车,明明停时好好的,下班一骑上,后胎就瘪了。看车子的李姐偷偷告诉我,是钱师傅干的。可我没抓着现行,只好忍气吞声,自认倒霉。
更可气的是,李姐若有事请几天假,但凡有外来访客,他每次都要向人家要两毛钱“看车费”,来人如果不搭理他,他会追着人家要。有一回,我乡下亲戚托人给我带了些红薯,我那天开会不在单位,他硬是让人家留下三毛钱,才答应将东西搁下。等我去取时,一袋子红薯,少了一个角。他见到我,没有歉意,还笑嘻嘻地说:“我替你尝了尝,甜得很!”我有点生气,可看着他那张堆满了笑的黑红脸膛,忍忍啥也没说。
我感觉和钱师傅一地鸡毛的相处影响心情,就逢年过节买些便宜的烟、酒、瓜子、糖块送给他。这法子灵验,之后我再晚归,他开门动静依旧大,但嘴里不说难听话了,也不再提加开门钱了。
有一年春日上午,阳光下的桐花开得恣肆繁盛,稠密的花朵将大院照出半边紫色的雾光。我在紫色雾光笼罩的院子里,捡到一只公文包,里头有现金、证件、一副眼镜、一串钥匙和材料。我在院里喊了几声没人应,因急着和同事赶火车出差,就当着同事的面,把东西点数清楚,托钱师傅转交失主。出差回来,李姐拉住我,愤愤不平地说:“你猜怎么着?老钱这回很规矩,包里东西他一点儿也没动,直接送去了。可人家领导问起来,他压根没提你一个字,只说是他自己捡的,领导还奖励他三百块钱呢!”我心里那个气呀,转头见他,故意问:“钱师傅,那包,你怎么跟领导说的?”他梗着脖子,瞪大两眼,理直气壮地回我:“我说恁些话干啥?谁捡到还不都一样!”我狠狠盯着他,他却避开我的目光,没事人一样望向别处,昂首快步走开了。
后来,我们单位搬迁了,大院拆建了,钱兴旺这个人,像一粒草籽,随风散落在茫茫人海里,再没了他的音讯。
“他呀,就在这家医院干活。”说话的人见我听得入神,来了兴致,继续道,“听说是他侄子托了同学,把他介绍到这儿拉垃圾,医院活儿多,他的工资也比当年高了不少。他干活实在,不怕吃苦,还偷偷捡废品卖,医院管后勤的领导找他谈话,告诉他废品归搞清洁卫生的人捡,他只负责拉垃圾。他听话,自此就改了。可谁也没想到会出那样的事儿……”说话的人声音低下去,满是唏嘘和伤怀:“几年前的一天,他拉着满满一车垃圾往前走,忽然一辆大车失控,直直地朝一个小男孩冲过去,生死关头,他不顾一切冲上前,一把将孩子推开,他自己没有躲过去……”
下面的话,我已经听不清了,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涌了上来,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沉沉坠落下去。我愧悔自己先前过度纠结那些细枝末节,那些鸡零狗碎的芥蒂,在生命的重量面前,显得多么轻飘、微小、苍白而不值一提!他的一生其实都是在给予,年轻时,将力气和生存的希望给了弟弟们。而最后,他把呼吸和心跳,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我终于明白,他的“斤斤计较”来自早年的极度物资匮乏,让他在心理上形成对物质的高度敏感和珍视。他的善良,不是温文尔雅、体面周全的那种,而是像他弯腰驼背的身躯一样,带着泥土的气息,带着生活的粗砺,有时还带着一些不可理喻的固执。他的善良藏在生活的褶皱里,被苦难磨损得破旧不堪,但却从未丢失过。
我闭上眼睛,面前一片温暖的红光,我仿佛看见,在这盛大的红光里,无数的花儿在开放,织成密密的光与香的海,钱兴旺师傅,他那一直弯着的腰,此刻好像终于直起来了,他站在花海中央,憨憨地、快乐地笑着。
他曾说过,看见花,啥样的愁苦劳累都消散了。现在,他终于能永远地,看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