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那口老井(中原风物志)

《河南日报》 (2026年05月20日 第 15 版)

  □张万强

  水是万物生灵之本,有水才有草木荣枯,才有烟火人间,才有一方村落的生生不息。在我幼年的记忆里,老家前门街静卧着一口老井,井深不过一丈五尺,却曾是全村200多口人赖以生存的唯一水源。

  老井紧临村边的暴雨河,相距不足30米,清冽的井水,是河水经年累月渗透而成的馈赠。井壁由青石垒砌,井上安设铁制摇柄辘轳,缠着鸡蛋粗细的麻绳,以青石板压重稳固,井台由青石铺就,水质澄澈甘甜。这里水位浅,多雨时节水势上涨,伸手提桶便可汲取;每逢暴雨河涨水,井水更会翻涌而出,漫过井台流向街巷,成为村里独有的景致。

  我家距老井一里有余,道路崎岖,挑水全靠木扁担与木桶,我年少力弱,挑水吃力。家中人口多,每天要两三担水才能盛满水缸,满足一家人的使用,挑水全靠父亲与兄长。

  用辘轳绞水,需气力更要巧劲。12岁以下的孩童、60岁以上的老人,不敢轻易尝试,一旦失手,水桶骤然下坠,辘轳飞转回弹,易伤及手脚。唯有掌握力道诀窍,才能轻松取水,寻常活计里也藏着学问。挑水时一副水桶重达五六十斤,全在平衡二字。新手挑水,重心偏移,肩膀酸疼、步履趔趄,熟能生巧后,能边走边换肩,步履轻快又省力。

  老井旁的歪脖子榆树上,悬挂着一只铁车脚充当村里的高音喇叭,敲击声清脆洪亮。村民们闻声赶来,队长站在井台上分派农活、安排村务,老井见证了诸多乡村日常与烟火旧事。

  我上初中时,我家因人口多、老宅拥挤,在村边河湾地新建了宅院。新宅距老井很近,不足50米,正对家门,我开始承担起挑水的责任,挑水工具从木桶换成了轻便的铁桶。可随着干旱持续,加上上游矿山开采,老井水质急剧恶化,水量日渐稀少,水色浑浊、口感苦涩。无奈之下,村民们拉着架子车、担着水桶,去两公里外的妙水寺拉水,一趟奔波就要数小时。

  20世纪80年代初,国家地质勘探队探明村北一带地下蕴藏着丰富煤炭,村里迎来了煤矿开发的好机遇。生产队用承包款项请来钻井队,开凿深水井,解决了村民吃水和农田灌溉的难题。施工之初,刚下数米遇到岩层,钻探队连损数个钻头,历经波折才终于成功。

  水井落成后,村里配套修建水塔与蓄水池,铺设水管。水塔上“富民水塔”四个大字,由我亲手镌刻并漆上红漆,我还把村里兴修水利的喜讯写成新闻,在平顶山电台播出。这口机井,让我们告别了远途寻水的岁月,在家门口就吃上了甘甜净水,农田也告别了靠天吃饭的困境,改写了村里吃粮靠统销、花钱靠救济的历史。

  但是没过多久,随着周边煤矿采掘不断加深,机井水位骤降,最终彻底干涸。村里又在东沟开凿150多米的深水井,各家集资铺设地埋管道,通上了自来水。至此,那口陪伴村庄多年的老井,渐渐被人遗忘,退出了乡村生活。

  时光匆匆,我始终对老井怀着深深的眷恋,每次回乡,总要去老井旁看一看。后来水源枯竭,村里取下铁辘轳妥善保存。再后来随着自来水的普及,老井最终被拆除了。

  我游历过洛阳倒盏村、郑州西泰山、汝州王湾等民俗村落,看到各地老井被精心修复、完好留存,心中生出感慨。庚子中秋再次回乡,我发现村里昔日的青石道路、古朴老宅所剩无几,老井更是踪迹杳然。

  伫立在老井的废墟上,我心中满是怅然。老井的消失,是时代发展的必然,那段与老井相伴的岁月,也成了回不去的过往。但这口老井已化作故乡人心中的记忆,承载着一代人的烟火日常,藏着挥之不去的乡愁,在我们心底,留下生生不息的温情与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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