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彦章

　　班学勇今年70岁了。儿子劝了他多少回，别干了，在家歇着吧。他嘴上答应着，可一到正月初五，还是收拾行装，带着蜜蜂上了路。第一站往哪儿去呢？云南大理。那儿油菜花已经半腿深了，比湖北早熟将近一个月。养蜂人是追着春天走的。——中国的春天不是一天来的，是从南到北、一步一步走来，他得跟上。

　　正月里，大理的油菜花满山遍野，蜜蜂扑进花海，嗡成一片。班学勇站在坡地上看了一阵，心里踏实。这一季采的是油菜花粉，易吸收；蜜虽然算不上最好的，但也是一年收成的开端。

　　采完大理的油菜花，他们一路向北，到湖北公安县再采一季。公安的花期一过，四月里收拾转场，租吊车，把蜂箱一层层码上九米六长、三米宽的货车，直奔河南卢氏县的乌寨沟。运费3500元，加上吃用，又是一笔开销。

　　卢氏的山里，槐树不是高大的乔木，是漫山遍野的野生灌木。阳坡先开，阴坡后开，山脚开了山顶开，能持续些日子。老班在这里搭起帐篷，照例要忙活几件事。他每到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不是卸蜂箱，而是先在地上挖个池子，铺上塑料布，倒进两桶水，水面上再放些小木棍。——这一路，蜜蜂跟着车跑，早渴坏了，让它们站在小木棍上喝水，免得淹死。两桶水，一天就喝完了；还要挖一圈浅浅的“壕”沟，把带来的两壶柴油倒进去——蝎子、蛇、刺猬、蟾蜍，这些蜜蜂的天敌，一夜能咬死成堆的蜜蜂，但闻到柴油的气味避之不及。最后找块平整地支起光伏板发电，够照明和手机充电，——电用完了就点蜡烛。

　　蜂场为啥要选在人迹罕至的地方？老班说，一是怕蜜蜂蜇人，惹麻烦；二是怕灯光。蜜蜂有趋光性，看见光不休息，追着光飞，直到累死。高压线和信号塔形成的磁场，会干扰蜜蜂的方向感，也要避开。

　　放蜂人吃饭对付，忙时一天一顿饭，吃水也不方便。可老班觉得，山里的空气和环境好得像天然疗养院，生活在这啥烦恼都忘了。没事时，他坐在蜂箱边上看蜜蜂出勤。大流蜜期，蜜蜂那个勤快劲儿，让人心疼。它们瘪着肚子飞出去，采满了蜜回来，肚子撑得透明发亮，比空腹时大两三倍，两条后腿上挂着金灿灿的花粉团。飞不动了就落在树叶上歇一会儿，有的直接累死在路上。勉强飞到蜂箱门口的，站都站不稳，歇半天才能爬进去。一只工蜂，冬天在蜂箱里有吃有喝，能活半年；到了春天，二十来天，就累死了。

　　今年的天不作美。南方阴雨，油菜花期收益下降。卢氏的山里，白天二十多摄氏度，晚上降到五六摄氏度，还得穿棉袄。温差大了，花不流糖。老班天天去看槐花，花开着，可蜂巢里空空的，连蜜蜂自己吃都不够。这一季，赔了。

　　夜里，他站在帐篷前发呆。抬起头，大山里的天空像一块青石板，蓝得透亮，星星像钉在青石板上的银钉，一颗颗晶莹发亮。那种湛蓝和安静，是城市永远看不到、也体验不到的。他看了好一会儿，心想，蜂农收成本来就是靠天嘛。今年油菜花不行，槐花又歉收，可日子还得往前过。

　　五月中旬，他们又装车了。下一站去延安，那里的槐花开得晚，比中原晚近20天。陕北的槐花蜜色泽不算透亮，但收获比较稳定，一般能打一两次糖——只要打一次，就不会亏本。此地属于丘陵地带，花期集中，来去匆匆，必须提前做好准备。延安之后还有机会，五月底六月初，山西忻州、晋城一带和秦岭宝鸡的白荆条花开了，花蜜产量稳定，花期长，近30天，年年都有不错的收成。老班算着日子：只要能赶上白荆条花期，前边的损失就能补回来。这半个多月的流蜜期，是他今年最大的指望。

　　有时候他自己也觉得，人和蜜蜂其实是一样的。飞过千山万水，风里来雨里去，不就是为了那一点点甜吗？可正是这点甜，让人愿意追逐着春天赶路，一站站走下去。幸福是奋斗出来的，这话不假。蜜蜂用20天的命换来一口蜜，班学勇用一辈子的奔波追赶花开。春天从不等人，可总有人追着它跑——这一追，就是一辈子。

　　帐篷外，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气息。远处延安的方向，槐花将会盛大开放；秦岭深处，白荆条花正孕穗等待……蜜蜂们在蜂箱里嗡嗡地闹，像在催他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