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刀老头

《河南日报》 (2026年06月03日 第 10 版)

  □张劭辉

  初夏,路过一个集市。集市上人流熙熙攘攘,车辆鸣笛声、讨价还价声、商店音乐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片嗡嗡的、热烘烘的、让人微微发汗的喧嚣底部,一丝清亮又悠扬的声音,像初醒的云雀,贴着地皮钻出来,稳稳穿透了一切:

  “磨剪子嘞——抢——菜——刀——”

  尾音拖得长长的,打着旋儿,街上似乎静了一霎。不是真的安静,是这声吆喝,给忙乱的场景镶上一条记忆的毛边。

  循声望去,街角停着一辆老旧“永久”二八车。车旁放置一条窄长条凳,凳面油光发亮。凳头固定着两块磨石,一粗一细,粗如糙汉巴掌,细似婴儿肤质。

  磨刀老头蹲在条凳后,腰系灰蓝布围裙,深蓝色袖套洗得发白,边缘磨出毛絮。他正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半旧厨刀。

  老头不说话,伸出树根般粗黑手指,用拇指肚轻刮过刀锋,眯着眼,迎着光看。之后他骑坐凳上,从水桶里撩些水,淋在粗磨石上。一手稳稳按住刀背,一手捏紧刀把,腰微微一沉,手臂推送出去。

  “刺——啦——”

  那声音起来了。是沉实的、均匀的、带水汽的摩擦声。他的动作不快,有节奏,肩膀随推送微微起伏,围裙下摆轻晃。全副精神凝在一推一拉间,凝在刃口与石面接触的窄线上。世界在他身后褪成了模糊的背景,车马声、人语声、远处的音乐,仿佛被这“刺啦”声滤过一遍,变得遥远而不相干。

  不一会儿他停下,撩水洗净刀面,又用拇指肚去试。这回,他摇了摇头,将刀移到细青石上。再淋水再推送。声音变了,“沙——沙——沙——”,如春蚕食叶,细致绵长。他侧耳听着,额角沁出汗珠,阳光下亮晶晶的。

  几个孩子围拢过来,不出声,只看那黑铁在他手里,渐渐亮出一道银线。

  童年时光里,磨刀老头往往出现在春节前夕,我和同伴们跟着那辆绑条凳的自行车,从这条胡同窜到那条胡同,扯着嗓子学喊:“磨剪子嘞——抢——菜——刀——”我们边唱、边兴奋地拍响自家和邻居的屋门:“磨剪子的来啦!磨剪子的来啦!”大人们就拿起要磨的厨刀和剪子走出屋门。那时觉得,这吆喝声是和煮肉的香气、漂亮的窗花、枕头下的新衣裳连在一起的。磨刀老头一来,钝的旧的都要过去,快刀利剪,会裁出一个崭新透亮的春来。

  因为在影视剧里见过有着神奇身份的磨刀人,他们或是侠客或是地下党。在我和伙伴心中,磨刀老头有些许神秘。我们揣测他走街串巷,知晓各家锅灶的秘密;他油亮的条凳,或许坐过隐姓埋名的英雄。我甚至壮着胆子问:“爷爷,你这磨刀石,磨过宝剑吗?”他抬眼,皱纹里漾开一丝极淡的笑,不答,只用力磨手中一把锈剪。“咔嚓”一声,两刃利落合上。

  不知不觉间,我们都长大了,都失落了天真,成熟得对许多事习以为常,很难有惊喜了。也不会像儿时那样,跟着磨刀老头学唱了。直到有一天,我发觉,城市里见不到磨刀老头的身影了。

  “好了。”老头直起腰,长舒一口气。他用围裙角擦净刀身,捏起一根干草茎,朝刀刃轻轻一吹——草茎断为两截,飘落于地。

  “嚯!”围观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

  我静静地看。这条老街,正处在古城边缘,背后是低矮的平房院落,面前是宽阔马路和拔地而起的商品楼。老头的吆喝声,他的条凳,他的磨石,他一整套缓慢郑重的仪式,与周遭店铺扫码收款声、商店门头循环播放的炫目广告,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共存一处。

  他磨的,哪里只是刀剪呢?他磨的,是主妇烹制佳肴时那份得心应手,是裁缝赶制新衣时指尖划过的光滑布料,是岁月在金属上留下的锈迹与疲惫。他把钝化的、淤塞的生活感觉,重新打磨出清晰的脉络与锋利的可能。那一声吆喝,试图唤回一种走出防盗门、围拢一处看看手艺聊聊家常的温热。

  又一件活计完成。老头收拾着工具,准备推车离开。夕阳西斜,不远处的城市即将亮起璀璨的灯火。

  他推着车,慢慢地走。身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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