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4日，共和县龙羊峡镇后菊花村，龙羊峡库区景色。

　　5月28日，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鄂陵湖旁生态管护员还成（右一）与队友们的合影。

　　玛多水文分队在黄河沿水文站开展工作。

　　羊曲水电站鱼类增殖放流站，工作人员检测孵化池水酸碱度。哈达 摄

　　5月25日，龙羊峡水电站厂房内，本报全媒体记者在采访龙羊峡发电分公司工作人员。

　　龙羊峡水电站

　　□本报特别报道组

　　引言

　　天下黄河青海清。

　　黄河的颜色，不只是泥沙的黄。在青海，它是雪的银白、草的碧绿、水的清蓝；在河南，它是水龙头里的清冽、麦的金黄、灯的璀璨。

　　从巴颜喀拉山的冰雪融水，到中原大地千家万户的清澈甘甜；从黄河源头约古宗列的第一眼清泉，到中原大地纵横交错的引黄灌渠；从黄河上游一座座巍然屹立的水电站，到中原大地经纬交织的蓝波电网——一条大河，将青海与河南紧紧连在一起。

　　上游有水下游丰，青海用人民治理黄河80年的坚守，奏响“守河、护河、用河”三部曲，汇成“一河清水向东流”宏大乐章。

　　守河 守出清清黄河 守出岁岁安澜

　　海拔超过4300米。青海省果洛藏族自治州，玛多县扎陵湖乡。

　　这里是三江源国家公园黄河源核心保护区，扎陵湖、鄂陵湖波光粼粼。雪后，天地间只剩下白和蓝——雪白、云白，天蓝、水蓝。

　　生态管护员还成一家住在这里已经好几代人了，这里的湖水是全家人和牛羊的生命泉。“老人们常说，守好它们，就是守好了家。”还成说。

　　5月末，清晨的气温低至零下3摄氏度。吃过早饭，把水壶装满开水，干粮袋里装上糌粑，还成穿上生态管护员的绿马甲，戴上头盔，跨上摩托车，开始一天的巡护。

　　10年了，巡护的日子里，还成骑着摩托车沿着湖岸捡拾垃圾，观察湖水变化，查看植被长势，监测野生动物数量。

　　过去，一天下来，还成能捡好几大编织袋垃圾。现在，他和队友6个人捡到的垃圾，往往只有一编织袋。沿途，藏野驴、黑颈鹤越来越多。这些让还成感到欣慰。

　　数据佐证着这里的变化。

　　曾经黯淡的“千湖美景”重焕光彩，黄河源头的湖泊数量从2015年的4077个增至5849个，扎陵湖、鄂陵湖面积分别增大74.6平方公里和117.4平方公里，湿地面积增加104平方公里，草地综合植被覆盖率达56.6%，野生动物种类从69种增至119种，456种高寒植物得到系统性保护。

　　这背后离不开生态管护员们的不懈努力。

　　如今，还成所在的卓让村128户人家，每家一个生态管护员，每月拿到1800元工资。这是玛多县实施的“一户一岗”政策。

　　“全县3125名生态管护员持证上岗实现牧户全覆盖，推动牧民从‘草原利用者’向‘生态管护者’转变。”玛多县生态环境和自然资源管理局工作人员薛豆拉告诉记者。

　　生态守护守住了清清黄河。水文监测，则为黄河全流域防汛、水资源科学调度提供了源头数据支撑。

　　创建于1955年的黄委玛多水文分队，管辖着黄河流域海拔最高的水文站。70多年来，一代代水文人坚守在这里，紧盯源头的水位、流量、泥沙等变化。

　　“老水文”刘文洲介绍，以前测流全靠悬杆和橡皮船，9米长的铁悬杆在急流里被冲得打弯，人要稳住身子不被带走。现在采用雷达在线测流，比以往人工监测省了不少力。过去测一次流量要两三个小时，如今二三十分钟搞定。

　　玛多水文分队每年提供数万组数据。每一组数据，都像黄河源头的一根神经，通向千里之外的调度中心。

　　这些数据是整个黄河水量统一调度的第一道“情报”。源头有多大的水流下来，下游龙羊峡、小浪底等水库就知道该蓄多少水、放多少水。正是基于源头精准的水文数据开展精细调度，黄河自1999年以来未断流。

　　水文站的站房里，备着两样东西：氧气瓶和测流设备。年轻人来了，先学着在高原上适应环境，再学用设备。“黄河数据从源头开始，一个都不能错。这口气从1955年撑到今天，没断过。”刘文洲说。

　　护河 护出生态美景 护出幸福生活

　　西宁市湟中区拦隆口镇卡阳村观景台上，村党支部书记祁生海翻出手机里的旧照片。

　　那是2013年的卡阳村：坡耕地像一道道伤疤挂在山上，雨水一冲，黄土裹着肥料往下淌。全村九成地都是“跑水、跑土、跑肥”的“三跑田”，人均年收入不到3000元，青壮年跑了一大半。

　　一滴水从这儿流进湟水河，再汇入黄河干流，不过几天工夫。2014年，当地实施水土流失综合治理项目，近200公顷坡耕地被改成水平梯田。

　　过去骡马上不去的坡地变成了拖拉机能开进去的梯田，“三跑田”成了“保水、保土、保肥”的“三保田”。祁生海记得第一年秋收，村民站在地头愣了：“这地咋还越种越肥了呢？”

　　2017年，水利部门又投资1400万元，把周边13个行政村的沟沟岔岔治理了一遍，泥沟沟成了清水渠。卡阳村顺势搞起了乡村旅游，年接待游客突破50万人次，成了4A级景区。

　　祁生海现在最爱干的事，就是站在观景台上，给来客翻看手机里的卡阳四季美景。

　　沿着黄河往西走，到了共和县龙羊峡镇后菊花村。“菊花”在藏语里是“沟沿”的意思。村西头的阿增沟，一头连着黄土丘陵，一头扎进龙羊峡水库。汛期山洪下来，泥沙直灌黄河。

　　那些年，村民刘瑞珍最怕下雨，“满沟黄泥水涌进院子，牛羊陷在泥里拉不出来”。

　　2020年，阿增沟小流域治理项目动工。1200多米的生态防护墙、5座潜坝、10座谷坊，像给沟道上了一道道门闩；17万株乔灌苗木栽下去，900多公顷山场封育起来。

　　治理后，阿增沟流域植被覆盖率从11.64%提升至80%以上，每年拦泥沙3.66万吨。刘瑞珍不懂这些数字，但她看得见，雨后的阿增沟，水是清的。

　　水清了，日子也跟着美了。村里搞起了野奢露营基地，湖景木屋、环湖栈道，游客来了一拨儿又一拨儿。刘瑞珍在基地做服务，一个月3600元的工资。

　　她再也不用背井离乡出去打工了。“现在沟绿了、水清了，在家门口上班，踏实。”说话时，她望着黄河，龙羊峡库区的水绿得发蓝。

　　车子穿过柳梢沟隧道，驶入塔拉滩，扑进车窗的是一股青草香。

　　叶多站在光伏板下，弯腰拔起一丛青草，放在鼻尖闻了闻。他的脸被高原阳光晒得黝黑，手指粗得像树枝。他指着脚下说：“以前这里连草根都藏不住。风一刮，黄沙遮天，张嘴就是一口土。地上全是老鼠洞，一脚踩下去，土就塌了。”

　　塔拉滩曾经是黄河上游最主要的风沙源之一，荒漠化率高达98.5%，20个草场才能养活一只羊。大风卷着黄沙直接吹进黄河，当地人说得直白：“风沙吃完了草，就要吃人。”

　　叶多记得那些年，家里的羊只有百十只，瘦得像柴棍。羊吃不饱，成活率低，一年到头挣不下几个钱。

　　转机出现在2011年，国家电投集团黄河公司开始在塔拉滩建设生态光伏园。光伏板一块接一块铺进戈壁，挡住了烈日，风速降了50%，水分蒸发少了30%。而清洗光伏板的水滴进土里，板下的草疯长起来。

　　草长了，新的麻烦也来了——杂草遮挡光伏板，到了秋天还怕干草着火，可人工除草一年要花近200万元。有人一拍大腿说：“让羊来吃啊！”

　　“板上发电、板下牧羊”——这个点子一下子盘活了所有事。羊群免费入园，吃得膘肥体壮；草也不遮光伏板了，园区还省下了除草费。

　　如今，叶多养着300多只“光伏羊”，一年光卖羊就收入近10万元。他指着蓝色的光伏板说：“这东西不光发电，还把草原还给了我们。”

　　远处，羊群在光伏板间穿行，像白色的云朵飘在蓝色的海上。当年让黄河“吃沙”的那片荒滩，如今正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条大河。

　　2025年的监测数据显示：黄河干流青海境内所有断面水质都是Ⅰ—Ⅲ类，龙羊峡、贵德大桥都是Ⅰ类。一河清流，同时滋养了生态与经济。

　　用河 用出绿色发展 用出千里共襄

　　贵德县河西镇加洛苏合村，62岁的吉厚新蹲在地头拧开阀门，黄河水缓缓流进青稞地，“四口人十亩地，以前抽水电费高、水量小。现在一年种两茬，青稞收了种菜，收入也上来了”。青稞正在拔节，绿浪铺到山脚。

　　不远处，252亩的设施农业产业园里，西红柿、辣椒长势喜人，带动150多名村民就业，年销售额近300万元。

　　2019年5月22日，拉西瓦引黄灌溉工程试引水，清澈的黄河水从隧洞奔涌而出。藏族同胞围在渠边，捧起水洒向空中，一声声“扎西德勒”在峡谷回荡。

　　“天下黄河贵德清”，可清澈背后是干热河谷的残酷：黄河干流供水量仅占全县19%，人们只能眼巴巴看着黄河水流过，守着黄河愁用水！河西镇木干村的老人记得，当年29个行政村共用一个小提灌站，每到春灌全家出动，24小时守在渠边，生怕晚了庄稼遭殃。

　　拉西瓦引黄灌溉工程，就是冲着这“眼巴巴”来的。它从拉西瓦水电站库区取水，利用电站高水头优势，把提水灌溉变成自流灌溉。52.3公里的“生命线”，惠及87个行政村、8万多群众。

　　7年过去，当初的“生命线”已浇灌出了实实在在的日子，累计供水3.42亿立方米，灌溉16.28万亩，林草植被覆盖率达到97%。从提水灌溉到自流灌溉，从荒滩秃岭到草木葳蕤，每一滴水都在改写这片土地的命运。

　　拉西瓦的故事不止于灌溉。拉西瓦水电站是黄河上游最大的水电站之一，总装机420万千瓦，多年平均发电量约102亿千瓦时。它和龙羊峡、羊曲等水电站构成“龙头”水库群，不仅调节着黄河水量，更成为“西电东送”的重要支点。

　　在龙羊峡谷，大坝巍然伫立。这座总库容247亿立方米的宏伟工程，如同一座巨大的“水银行”。黄河公司龙羊峡发电分公司副总经理朱纲介绍，作为黄河上最大的水库，龙羊峡水库贡献了黄河三四成的径流量，通过科学调配，大大提高下游省区灌溉保证率。沿黄九省区粮食主产区的丰收里，也离不开龙羊峡的水。

　　再往上走，玛尔挡水电站，这是黄河干流海拔最高的水电站，也是“青电入豫”的核心电源。黄河水化作清洁电能，沿着1578公里的输电线路，途经青海、甘肃、陕西，到达河南，每年为华中地区输入400亿千瓦时绿电，将河南省用电量的八分之一转变为清洁电能。

　　清清黄河，从青海高原出发，既浇灌了贵德的青稞，又点亮了中原的万家灯火。

　　尾声

　　让黄河成为造福人民的幸福河。

　　青海用“守”留住了源头清波，用“护”护住了黄河健康的底色，用“用”激活了高质量发展动能。这份源头答卷，值得大河上下共同书写，也值得历史与人民共同检验。

　　当你在郑州的夜晚打开灯，那灯光里，有青海的绿能。当你在洛阳的清晨拧开水龙头，那水流里，有源头的冰雪。当你在开封的麦田里闻到丰收的味道，那麦香里，有高原的守望。

　　水从青海来，流淌河之南。这个约定，还将延续下一个8年、下一个80年。（本报全媒体记者 赵春喜 谭勇 王访贤 时硕 黄河报记者 欧阳新华 蒲飞）

　　本版图片除署名外均为本报全媒体记者 时硕 摄  制图：党瑶 插图：张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