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年不了“黄河情”(黄河岸边,我的故事)

《河南日报》 (2026年07月07日 第 04 版)

  □阿坝藏族羌族自治州水务局总工程师 龚智成

  我今年58岁,跟黄河打交道已整整38年。黄河干流在阿坝州全长174公里,我在河边走了38年,走完了全程。有人说一辈子干一件事是缘分,我觉得,一辈子守一条河,是命。

  1988年,我接手阿坝州水利综合统计工作,需要把全州水利家底按长江流域和黄河流域逐一梳理归类。

  我对着流域分布图,一条河一条河核实归属——哪些溪流汇入长江,哪些支流奔向黄河。报表上那些枯燥的数字渐渐活了:它们是牧民的生命水,是候鸟栖息的浅滩,每一条细小河流都是青藏高原的血脉和灵魂。

  治水之道,始于对家底的敬畏,成于对细节的执着。那第一份报表,便是我与黄河故事的序章。

  38年间,省、州多家单位曾向我发出邀请,说不动心是假的。但我学的是水利,脚下踩的是高原冻土,打交道最多的是农牧民。听他们讲找水的艰辛,看他们为了一桶干净水走几公里路,那种对水渴望又敬畏的眼神让我没法假装没看见。想来想去,还是放弃了调动工作的念头。

  专业不丢,初心不忘,大概就是我给自己选的路。

  起初那些年,扎根大地、摸清家底,用脚步丈量每一条河流,走进帐篷、蹲在田埂,核实工程数据,倾听农牧民对水的渴望。后来,架桥铺路、争取活水,带着翔实数据一次次奔走,争取项目与资金,盯质量、抓进度。最近这些年,回归生态、人水和谐,在规划设计中嵌入生态基因,让堤坝顺应河道天性,让工程从自然里“长”出来。我始终没有离开这片土地,也始终没有离开高原上的农牧民。

  最难的一关,是2022年与黄河“抢地盘”。那年3月,我在若尔盖县唐克镇洛华村巡河时,发现一处崩岸距公路仅几米远,随时可能坍塌。守护好黄河堤岸,那已不仅是与黄河“抢地盘”,更是在与天老爷抢时间。我们迅速启动了四川在黄河干流的第一个生态护岸工程。

  没有先例可循,高原冻土、复杂水沙关系、脆弱生态,每一道都是难题。

  面对工程技术瓶颈,省水利厅组织多轮跨学科专家论证,从结构选型到材料适配反复推敲。海拔3500米,冻土时间长,每年只有4月到6月能施工。最终我们选定了格宾网石笼护坡——草能从石头缝里长出来,堤岸便有了生命。我相信,好工程不是竣工时的掌声,而是数十年后堤岸岿然不动、绿草如茵给出的肯定。

  20多年前,若尔盖土地沙化现象令人触目惊心。如今,全州沙化土地净减4.5万亩,中重度沙化区植被覆盖率提高了20%以上。花湖从215公顷扩大到650公顷,黄河水在阿坝“来时只占20%,走时占65%”。2023年,阿坝州与宁夏完成黄河流域第一单跨省区域水权交易。

  治沙要“既算生态账,更算民生账”。减畜与增收的矛盾是最大难题。我们曾跟牧民说:“草皮没了,沙来了,你的孙子连放羊的地方都没有。”沙化土地治理工程得到广大农牧民的理解与支持。若尔盖沙化土地治理工程入选全国山水林田湖草沙一体化保护修复典型案例,累计带动群众增收1250万元。人心通了,事才能成。

  38年,青丝熬成白发,但我从未后悔。

  我用一句话来定义我和黄河的关系——我不是她的征服者,而是一辈子学着跟她和解的学生。如今,河还是那条河,但人心变了,从向黄河“要”东西,到给黄河“还”东西。

  巡河这件事,我大概放不下了。退休以后,我还会常去黄河边走一走,继续做一些保护治理的事情。

  (本报特别报道组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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