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劭辉
盛夏的一个午后,我穿过洛河,从洛阳新区向北前往涧西区。车过牡丹广场,高楼渐渐退后,法桐枝叶浓密了起来。到了建设路,时间好像忽然慢了半拍——两旁法桐粗壮得要两人合抱,树冠在空中交握,整条路罩在斑驳绿荫里。这些树影背后,路两边一排排红砖红瓦的坡屋顶建筑默然矗立,厚重、对称、庄严,像一本翻开的老相册。映入眼帘的,还有路边全国文物保护单位石碑上的“洛阳涧西苏式建筑群”几个大字。
这就是洛阳的建设路,作为工业遗产街区入选中国历史文化名街。“一五”时期国家在洛阳布局的一拖、洛矿、洛轴、洛铜等大厂沿路一字排开,交相辉映,形成了气势磅礴的洛阳涧西工业群。
站在一拖的厂前广场中心抬眼望去,是呈“凹”字形一线铺开的苏式建筑。红砖墙面在午后光线里显出厚重的赭红色,左右两栋办公楼对称,像一双张开的臂膀。中央门楼顶上,“第一拖拉机制造厂”八个金字在阳光下灿然生辉。最吸引我的,是檐顶的厂徽雕塑——镰刀和齿轮交叠,麦穗环绕着履带,五星和旗帜并肩而立。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美学,粗粝、直接、充满力量,像是用铁与火、麦穗与齿轮铸成的理想主义的图腾。
我站在厂前广场上,忽然想起一组数字:156个新中国重点工业项目,7个落在了洛阳。100多名苏联专家,数万名技术人员和产业工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百废待兴,但建设者眼睛里全是光。
一拖厂大门对面西南侧,是一座“东方红”农耕博物馆,这是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和全国科普教育基地。推门进去,仿佛一步跨回六十多年前。
博物馆最显眼的位置,一台东方红小四轮拖拉机静静停放着,它叫“东方红150”。当年它还有一个更亲切的名字——铁牛。据说这车刚上市时供不应求,一拖的生产线24小时不停,这边下线,那边验收,合格者立即装车出发,一路烟尘滚滚,奔向天南地北。如今它安静地停在展台上,快磨平的轮胎纹路里早已没了泥土,车身上的红漆经历岁月的风雨略显橘黄色,在灯光下微微泛着柔光。它不说话,但它浑身都是故事。
农耕博物馆里还有另一台“功勋车”,跑了31年没有大修过。在它旁边,不同时期生产的拖拉机排成一列,从最初简朴笨重的履带拖拉机,到后来精悍利落的全天候无人驾驶拖拉机,像一部立体的农机编年史。
最令我心头一动的,是那些展出的影印件,毛泽东、周恩来等国家领导人的亲笔签名,关于建设拖拉机厂的文件、拖拉机的名称和型号、工厂主要领导的任命书……当年从北京中南海发出,穿越六十多年时光,安静地躺在玻璃展柜里。纸已经泛黄,可字里行间透着要造出“铁牛”让中国农民挺直腰杆的决心,隔着玻璃让人为之一振。
从一拖沿建设路往东走,洛轴、洛铜依次排开。每一家厂房都是红砖红瓦,穿越时光的苏式厂房依旧挺拔。大厂周边藏着十几个以数字顺序命名的街坊,那是当年苏联专家和工人们住过的苏式住宅楼。三层高红砖楼,绿色木质窗户框,带着鲜明的苏式风格。墙面上的红砖历经六十多年风雨,像一幅被时间晕染过的油画。有些楼角爬满了藤蔓,叶子密密地裹着墙面,只露出几扇半开的木窗。一楼的小院里,月季开得正盛,红花黄花挤在一起。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被单和衣裳,在微风里轻轻摆动。这些老楼就这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烟火气从每扇窗里渗出来。
夕阳西下,我回到建设路上,又走了一遍。落日把红砖房子染成了暗红色,像烧透了的炭。1号街坊拱门下,碰见有位大姐拎着菜篮子往里走,我问她,每天在这里生活是什么感觉?
她想了一下,笑了:“挺好的。老房子冬暖夏凉,这房子住过几代产业工人。当年住在这里的人,做的是中国以前没有的东西。我们现在也一样。”
这话说得我心头一热。
作为一个住在新区、工作在新区的新洛阳人,我平时很少来涧西区。那个下午之后,我心里多了一条路。这条路不长,从一拖到洛轴,走走停停不过半个多小时。但它装着一座城市的两种时间——红砖墙上是六七十年前的风云激荡,红砖墙里是今天智造时代的机器轰鸣。
如今,当有人问我洛阳有什么好玩的,我会说,去龙门石窟和白马寺访访古吧,去应天门穿穿汉服吧,去喝碗牛肉汤吧,如果还有时间,去建设路上走一走。
不用进厂区,就在那条路上走走就行。看看那些红砖房子,看看檐顶的镰刀和齿轮,看看下班时从厂门里走出来的工人。你会听见一种声音,不是机器的轰鸣,而是一座老工业城市的心跳。
七十年了,它一直没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