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志
传统文学理论自亚里士多德以降,始终将模仿现实世界视为文学的根本使命,能否呈现现实本质则成为衡量文学作品优劣的重要标准。无论是现实主义的典型化原则,还是自然主义的客观再现,其共同前提是:存在一个现有的、可供参照的现实,文学的任务是以语言为媒介逼近这一现实。即便浪漫主义以想象见长,其情感表达的最终依据仍是真实的人心与经验世界。在这一框架下,虚构是手段,真实是目的。网络文学的崛起从根本上动摇了这一认识论格局。
网络文学把制造爽感当作目的,而不再试图去呈现社会的真实或者模仿社会现实,即网络文学的虚构不再是“对现实的模仿”,而是一种“对真实的另类生产”。于是,我们就可以在网络文学中看到主人公重生穿越、系统赋能、异世修仙,以及穿越进游戏或恐怖片中艰难求生等虚拟设定,彻底跳出了传统文学的现实摹写框架,且不指向任何现实意义。但值得注意的是,极致虚拟化的文本外壳之下,网络文学的核心创作诉求从未脱离真实维度——读者感觉的真实。所有天马行空的虚拟叙事,最终指向的都是调动、唤醒读者最本真、最真切的情绪体验,让读者在虚构场景中获得真实的爽感,这也是网络文学广受读者欢迎的原因所在。
网络文学之所以能以书写虚拟来调动真实情感,其技法层面的核心机制,可以从东浩纪的“数据库消费”理论中获得有效解释。日本学者东浩纪在《动物化的后现代》中指出,后现代文化消费已经从对宏大叙事的依赖转向对符号元素的零散消费,消费者看重的不再是作品中完整的叙事,而是构成角色设定的一系列“萌要素”,这些要素经拆解与组合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数据库。这一理论完全适配网络文学的创作生态。网络文学在长期发展中,逐步构建出专属自身的“爽要素”数据库,形成了一套精准调动读者情绪的固定叙事程式,成为网络文学区别于传统文学的核心创作技法。中国网络文学的“爽要素”数据库包含了金手指、爽点、虐点、梗等更为复杂的符号聚合种类。这些要素构成了一套精密的情感触发装置——穿越、重生、退婚、打脸、扮猪吃老虎、莫欺少年穷等等,每一个要素都对应着特定类型的情感满足。这套机制的高效性在类型流的快速复制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斗破苍穹》以“废柴退婚”开局,开创了“废柴流”的叙事范式,此后同类作品大量涌现,“废柴流”迅速成为玄幻小说的标配模式;《赘婿》走红后,“隐忍赘婿、扮猪吃虎、强势崛起、守护家人”的赘婿流要素快速迭代出圈,成为全新的热门叙事模板。系统流、重生流、穿越流、甜宠流等各类爽要素持续迭代更新,构成了网络文学动态更新的情感调动体系。
这一机制的关键在于,读者消费的不是单一作品,而是数据库中的要素组合。一个读者选择“废柴流”标签的作品,因为“废柴逆袭”这一要素配置能够精准激活他内心的某种情感需求——对逆袭的渴望、对被认可的期待。要素越精准,情感调动越高效。这一数据库并非封闭静止,而是随着读者审美需求、时代情绪的变化不断扩容、优化,持续生成新的叙事要素与创作范式,始终保持对读者真实情感的精准捕捉与唤醒能力。
如果说数据库化的“爽要素”配置是网络文学调动情感的技术条件,那么赛博空间的发展带来的生存体验变革,则是这一机制奏效的根本前提。学者陈志良指出,“虚拟使人类第一次真正拥有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现实世界,一个是虚拟世界”,人类因此拥有了两个生存平台,存在方式由此发生了革命性变革。在传统社会,虚拟性虽然始终存在,但仅停留在感知与认识层面;只有到了数字时代,整个社会的基础由数字技术所架构,虚拟才获得了本体论意义上的“生存”地位。当人们可以在网络游戏中拥有第二个身份、在虚拟社区中建立深度情感连接时,“现实”的边界本身就被重新划定了。正是在这一生存体验的背景下,网络文学中那些看似不符合现实逻辑的设定——人有系统、能重生、可穿越、能修仙——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可接受性。这些设定之所以不再构成阅读障碍,不是因为读者放弃了理性判断,而是因为读者在日常生活中已经习惯了在多重“位面”之间切换生存。当人的存在方式本身已经具有了“虚拟化”的维度,文学中的虚拟设定便不再需要额外的合法性论证。
更为关键的是,虚拟生存不仅重塑了读者接受虚拟设定的心理门槛,还培养出全新的情感体验质地。在赛博空间的生存经历让读者可以沉浸式存在于赛博空间,也可以从情感上把虚拟当真实来接受。这意味着,读者在阅读网络文学时所经历的情感,并非是对“不存在的故事”的虚假反应,而是在虚拟生存状态下发生的真实情感事件。悲伤就是悲伤,快乐就是快乐——情感的“真实”不以对象的“真实”为前提。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网络文学的读者社群能够形成如此强烈的情感共同体:他们在弹幕中共同欢呼、在评论区激烈争论,这些行为本身就是在虚拟空间中进行的真实情感实践。
网络文学的“虚拟”与真实之间并非简单的对立关系。在认识论层面,它不再以模仿现实为使命,而是在符号的自我增殖中生产“超真实”;在技法层面,它以“爽要素”的数据库配置精准调动读者的情感反应;在生存体验层面,赛博空间的发展使虚拟生存成为人的真实存在方式,从而为一切“不合逻辑”的设定提供了本体论根基。三者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网络文学以虚拟生产真实的完整机制。这一机制提示我们,评判网络文学的价值不应简单地以其是否“反映现实”为标准,而应关注它如何在虚拟的叙事空间中创造真实的情感体验与生存意义。同时,当“爽要素”的数据库不断膨胀、情感调动的技术日益精熟时,如何避免情感体验的过度同质化与浅表化,仍是值得持续追问的问题。
(作者系郑州大学文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