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共空间不是自家客厅

《河南日报》 (2026年10月16日 第 09 版)

  □任建庭

  近日,某高铁车厢里,一名女士开着免提和男友煲了一个多小时电话粥,前排乘客忍无可忍,出来制止。打电话的女子说:“我打电话和你有什么关系?”前排乘客答:“这里是公共空间,不是你家客厅。”

  这句反驳之所以有力,不在于声量,而在于点中了公共生活的第一原则:公共空间不是私人空间的简单放大,而是无数陌生人共同在场的伦理场。在密闭车厢里,免提通话意味着私人对话变成了全车厢乘客被迫接收的背景音。公共空间的自由,当以不侵犯他人正当权利为前提。

  公共文明的底色,不是靠谁嗓门大、谁忍得久来决定的。铁路部门把静音车厢拓展到越来越多的列车,说明“需要安静”是一个被制度回应的正当期待。但制度的价值不只是划出一节车厢,而是提醒所有人:非静音车厢也不等于可以肆意打扰他人。制度守的是底线,自觉守的是体面。只有当规则内化为习惯,公共空间才会更加舒适和谐。

  这种边界感的失守,不止于在高铁上。媒体曾报道,有人在餐厅让宠物就着公用钢签吃烤串,用餐盘让宠物舔食。这指出了同一个问题:把私人的喜好凌驾在了公共空间的“互相尊重”之上。人可以有所爱,但不能要求陌生人让渡自己的卫生边界;可以沉浸于私人情感,但不能把私人情感变成公共负担。

  不过,讨论这个问题时,有一种情况不能被忽略——婴儿在公共空间的哭闹声。同样是“声响”,一个婴儿哭闹和一个成年人开免提长时间聊天,性质截然不同。前者是不受控的生理反应,后者是可控的个人选择。对前者,需要的是家长主动安抚与歉意表达,也需要乘客的体谅与帮助;对后者,需要的是自觉绷紧“我的行为会否影响到他人”这根弦。两者不能混为一谈。我们既要对不可控的脆弱保持共情,也要对可控的自私保持批评。

  守护公共空间的文明,一直有人在默默践行。苏州地铁上,一名女士洒了奶茶,纸巾用完后,她解下围巾把污渍擦干净。广州地铁上,一名男孩擦净洒下的饮料,说“我只是做了一名小学生该做的事”。重庆地铁上,被下了病危通知、口吐鲜血的胡心瑶用外套擦拭地上的血迹,感动了许多人。

  没有人要求他们这么做,但这些行为,是像他们一样的文明社会参与者的本能反应。他们的可贵不只是“不添麻烦”,更是在无人监督时主动修复公共空间。在公共空间,不打扰是不让自己的自由溢出边界;相互成全是在边界之内,还愿意为陌生人多做一点。前者让公共空间不至于失序,后者让公共空间值得留恋。一个人的文明素养,往往是看他如何对待陌生人,看无人注视时的细微选择。

  乡村院落里,彼此知根知底,音量、分寸由人情维系;城市车厢里,人与人互不相识,唯一的黏合剂就是规则与教养。越是陌生人社会,越需要无须提醒的自觉。因为没有人知道你是谁,你的行为定义你是谁。打电话前看一眼周围,带宠物就餐时想一下旁边的人……这种“换位思考”,是一种受人欢迎的行为准则。它不需要轰轰烈烈,却能在日复一日中,降低人与人之间的摩擦成本,让拥挤的车厢、嘈杂的餐厅、匆忙的城市,多一分秩序,多一分温情。

  公共空间不是自家客厅,而是要我们共同守护的公共客厅。无需提醒的自觉,不是对个人的苛责,而是对彼此的成全。当每个人都愿意往前一步,自由就不会彼此碰撞,陌生人也可以温柔相待。那根看不见的边界线,终将织成一张柔软而坚韧的文明之网。

河南日报理论周刊 09公共空间不是自家客厅 2026-10-16 2 2026年10月16日 星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