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全媒体记者 赵若郡
10月21日,省老干部活动学习中心政四街院区。
“母亲,河南日报的记者来看您了。”屋里,二儿子梁涛俯身在梁青石老人耳边低语。老人手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含混而急切的声音。
梁涛赶紧上前握住她的手,转头对记者说:“她听懂了,很激动,就是说不出来。”
梁青石,107岁,我省唯一健在的红军时期参加革命工作的离休干部。客厅里的一幅老照片,把视线拉回那段烽火岁月。照片里,她穿着军装,胸前挂满勋章,目光清澈而坚定。
梁涛说,母亲这一辈子记性好,那些事,她都记得。
“我都十六岁了,还算小?”
1936年秋天,山西牺牲救国同盟会(以下简称“牺盟会”)的村政协助员来到山西平遥,那是梁青石的家乡。
“听母亲讲,那时,我二姨梁征是平遥中学抗日民主先锋队队员,地下党组织经常到家里讨论问题,她负责站岗放哨。”梁涛说,二姨经常带回来一些先进书籍,母亲看了这些书,逐渐感到只有跟着共产党,才能有新的生活、新的社会。这是她对党组织最初的认知。
后来,一连几日,梁青石跟在姐姐身后,告诉她,自己想要加入牺盟会。到了门口,梁征回头看她,说:“你还有些小啊。”
她急了,嗓门一下子拔高:“我都十六岁了,还算小?”
“二姨可以说是母亲的启蒙老师。”梁涛说,当时,看她这股劲头,二姨没再说话,领她进去。协助员拿出一张入会表,告诉她,牺盟会是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抗日群众团体,专打日本鬼子。她一把接过来,当场填了表。
梁涛回忆道,母亲讲过,她从小就倔强,有独立自主的意识。当年,她和大多数同龄女孩一样,被要求裹小脚。但她拼命反抗,一圈一圈把布条都扯下来,坚决反抗裹小脚。
平遥当时被称为“晋西北的小延安”。1937年春,在牺盟会工作的梁青石通过县教育局考试,被分配到香乐乡安固村创办女校。学校招来三四十个女学生,梁青石教她们出操、跑步,唱“工农商学兵一起来救亡”。村里人开始觉得新鲜,后来听她讲抗日、讲游击战,一传十,十传百,每到晚上,教室里挤得水泄不通,连窗台上都坐着人。
就这样,梁青石走上了革命道路。说不清当时对革命懂多少,但她认准了一件事:参加革命,救中国。
“妈妈送了一程又一程”
1938年春节刚过,梁青石就要离开家乡,南下霍县,参加五县游击队的宣传队,宣传抗日、发动群众。
临走前,她的母亲哭了。可母亲也知道,日寇进了城,老百姓都活不成,她含泪说:“走吧,出去也许能闯条生路。”
临行前一夜,梁青石睡在母亲炕上。母亲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梁青石知道,自己走了,母亲日子更苦。她在心里默念:妈妈,但愿我们今生还能团聚。
第二天清早,母亲送她。送到村口,又送到邻村,母亲追了一程又一程,直到人影越来越小,再也看不见。
梁青石曾多次给孩子们提起,“为了革命的理想,为了民族的生存,我没有赡养可怜的母亲,这是我一生的心痛”。
后来的日子里,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她一步一步走了下去。
山西青年抗敌决死总队建立后,梁青石所在的组织被改编为决死二纵队。她成为决死二纵队吕梁抗战剧团的一名战士,继续宣传抗日救亡。
1939年2月,她加入中国共产党。
“那时候,入党是悄悄进行的,不公开。”梁涛回忆道,“母亲总说,宣誓的时候,心里既紧张又激动,觉得这辈子有了方向。”
“这一生,离不开党的培养”
1942年11月7日,梁青石离开晋绥边区,经组织介绍,前往延安。
在中央组织部招待所休整三个月后,她萌生了学医的念头。可入学要有初中以上文化水平,她就在乡亲们的帮助下,苦读数理化。
“母亲说,那三个月她把战争时期没读的书都补上了。”大儿子梁斌说,“母亲总说自己基础差,就得比别人更努力。后来考上中国医科大学,她特别高兴,说这是党给她的机会。”
1953年,梁青石和丈夫一同来到河南。先后在焦作矿务局医院、郑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郑州纺织医院工作。1961年调到河南省人民医院任内科副主任,直到离休。
“我是党培养的医生。每当看到病人在我的治疗下康复,我会感到由衷地幸福。”梁青石在回忆录中写道,“能够救死扶伤,帮助别人,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幸福。”
梁斌回忆,到郑州后,家里条件有所改善。但父母一直教育他们:“学校里别的孩子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不能搞特殊。”他打趣道:“那时候,郑州的杨树叶、榆钱都吃过一遍。父亲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是,‘想享受,门都没有’。”
如今,梁青石的五个子女都是共产党员,在各自的岗位上勤勤恳恳、踏实奉献。
去年8月,“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送到老人家里。家人们回忆,老人接过纪念章时,低头轻轻抚摸,说了声“谢谢”,然后又轻声补了一句:“那些没回来的战友,更该得这个。”
谈及红军长征,老人曾坚定地说:“长征,就是跟着党走,再难也不回头。”
百年守望,一生信仰。从平遥进步学生,到决死二纵队女战士;从中国医科大学学生,到救死扶伤的医生,梁青石虽未亲历长征,但她的一生,何尝不是一场远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