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瑜
省会郑州几乎每条街道上,都有一家匾额为逍遥镇胡辣汤的店铺。大多是夫妻档,客人多了,父母亲也会帮忙。早年间,多是先吃饭再付钱,会有个别客人逃单。收餐具的父母亲对小夫妻说,又跑了一位。铺子生意好,小夫妻会说一句,可能是忘记了,明天也许会补钱。
确实有第二天补钱的,同时道着歉。店老板懂事,给客人装水煎包时多放一个,算是对诚实的奖励。
胡辣汤的味道,大多数人的评价是口感比较粗犷而有味,配煎包吃,粉条肉末的香味配胡辣汤暖洋洋的胡椒香气,仿佛机器被加了油,食客饥饿而来,壮硕而去。
我常去的胡辣汤店生意红火。老板解释说:“用料好,做事认真,更重要的是,我去逍遥镇拜了师傅。”我边喝汤边想,有必要去逍遥镇喝一碗胡辣汤。和冯杰等几位朋友一拍即合,一行人浩荡而去。
逍遥镇在旧年月里是著名的水旱码头,商业繁华,走南闯北者在此驻足,喝了胡辣汤,觉得好,记下这汤的名字。这是胡辣汤从一个小镇走向全国的开始。
我们抵达逍遥镇时已近中午,先参观老杨家的胡辣汤加工厂,后走访高群生的胡辣汤制作培训中心。之后才知道,源自河南的胡辣汤店已开到了伦敦和纽约等地。产生于中原乡村的食物,打通了辽阔的地域文化差异,成为世界了解中国的一把钥匙。
中午一点半,我们在高群生胡辣汤总店吃饭。一群人饥肠辘辘,胡辣汤端上来,还有油条、水煎包、牛肉盒子、葱油饼子,胡辣汤一入口,稳妥,暖意,有母亲食物的家常。几口汤下肚,让我想起白居易,他喜欢碳水,专门给好友万州刺史杨归厚寄了一摞烧饼(当时叫胡饼)。他在诗中道:“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而胡辣汤,其实配烧饼也是好的。
我们一边讨论逍遥镇胡辣汤与郑州胡辣汤的区别,一边替白居易遗憾,若是他喝过逍遥镇胡辣汤,很可能也会写成诗,大概意思可能会是:汤稠肉多盛满碗,洛阳满城皆称赞。李白酒后只喝它,人称胡辣汤中仙。
逍遥镇胡辣汤的好,和土质有关。汤好源自面好,面好源自麦子好,麦子好自然是此地水土好,气候好,人呢,也勤劳,珍惜土地的好。逍遥镇临着沙河和颍河两条河,土壤肥沃,麦田长势好,大树长势好,群鸟齐飞,麦子是听着鸟儿歌唱声长大的,听着流水声长大的,饱饮活水的土地生长的麦子打成面粉,烧制胡辣汤、炸油条、做水煎包,都格外有地域优势。
高群生总店里的小吃品类丰富,我全试吃了,油条暄软,水煎包浓烈,牛肉盒子香而不腻,葱油饼筋道又有一丝新奇茴香味。我发现,与胡辣汤最配的吃食是葱油饼。当葱油饼与胡辣汤同时进入口腔时,两种食物保留着原本香味,胡辣汤如古筝、琵琶,有节奏明快富有侵略性的直白感,葱油饼像宏大乐曲充当前奏的口琴或洞箫或陶埙的声音,有点缠绵有点抒情又有点孤独感。柔软细发的饼子与胡辣汤的热烈直白配合在一起,成为饱满的碳水之歌,吃完后,让人有莫名满足感,太治愈了。一口汤,一口饼子,再一口汤,再一口饼子,肉片,面筋,木耳,一起进入口腔,音乐再响起来,像入睡前一场雨突然飘起,从窗子外渐渐传入耳朵,很快就有了睡意。
好的食物,会让人生出困意。是因为,分解碳水的过程会消耗掉身体里的氧气,人缺氧会瞌睡。这是科学说法。在我看来,腹中温饱以后,人内心里有了安稳,自然而然,会想躺在阴凉里思考人生,直到渐渐犯困。
在逍遥镇喝胡辣汤,旁边桌子上,一个骑摩托车的食客,将蒙尘头盔放在桌子上,样貌打扮一看就是从遥远的地方来。他赶上了店里最后的一碗汤。再迟一点,小镇上的胡辣汤店都关门了。
逍遥镇胡辣汤和沙县小吃以及兰州牛肉面一样,是以地名闻名全国的餐饮“关键词”。逍遥镇很容易让人想起庄子的《逍遥游》,且镇上还有县级文保“庄子墓”。二者还有奇妙的联系。庄子笔下的《逍遥游》恣肆飞扬、凌空高蹈,逍遥镇上的胡辣汤却如此接地气且暖人脾胃。这也是特别奇妙的一件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