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
2025年11月5日下午,我在《中原风》上看到了我的散文《郑州远郊》。阳光穿过窗子照在报纸上,让我感受到了那文字的温度。一瞬间,那文字把我从秋风里拽回了三个月前那趟往返于淮阳和郑州之间的行程。
我与《河南日报》副刊的关系,缘于1985年7月上旬我大哥孙方友与作家张一弓、郑彦英、齐岸青等一起参加《河南日报》在郏县举办的“小峨眉笔会”。从那时起,我试着给当时的《大河》副刊写文章。那会儿我还在老家小学任教,从我们镇上邮局寄往郑州的稿子要经过漫长的路程,一篇稿子从颍河岸边的田埂边出发,往往要等上一两个月。每次编辑用蓝墨水写在退稿签上文字的温度,我隔着几百里路都能触摸到。后来,我曾在一篇文章中读到孙犁的观点,他说副刊是培养新人的苗圃。这话像一颗种子,那时就悄悄落在了我心里。
眼下这会儿,当写下《〈郑州远郊〉之后》题目时,我的指尖是发烫的。当年邮车走过的漫长路途,谁能想到在今天,不过是一杯茶还没凉透的功夫。高铁320公里的时速,把几百里的物理距离揉成了串门似的轻松,我下午在周口淮阳老彭的葡萄园里摘葡萄,傍晚就能坐在郑州汤馆里和李社长对着书稿碰杯,深夜又能踩着周口东站的晚风往家走。这种变化哪里是一张车票能说清的,它是刻在豫东平原每一寸土地上的时代刻度。
文章发出来后,诗人李霞写了一篇远远超出了《郑州远郊》长度的文章,他说这篇散文是“一个时代的微观史诗”。李霞说,我们这代人经历过从慢到快的全部过程,那些旁人眼里平淡无奇的日常碎片,其实每一片都沾着时代的印记。收款码替代了皱巴巴的纸币,地铁网把城市的脉络铺到了曾经的远方,荒诞派戏剧里的静默,和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麦田撞在一起,不协调的画面凑在一处,就是我们身处的最真实的当下。
这正是《河南日报》副刊这么多年来最让我感念的地方。从《大河》到《文化大地》,再到今天的《中原风》,副刊总在鼓励作家们从日常褶皱里提炼时代精神。前两天我读到江西著名作家陈世旭的文章,他说副刊文章要先让人看懂,再让人回味;先接地气,再谈格调,越是放得下身段的文章,越能走进人心里。我深以为然。这么多年《河南日报》副刊走的正是这条路,它像一个蹲在田埂边的老朋友,不端架子,不摆姿态,你把沾着泥土的故事递过去,它总能帮你把里面藏着的时代温度摊开,让千万个和你一样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人,能从中看见自己的影子。
我记得《郑州远郊》发表的前两天,编辑特意打电话来,说文章要压缩,但“芝麻叶”这个细节要留着。她说读者能懂,那是豫东人刻在骨子里的念想。你看,好副刊是细心的裁缝,懂得把你衣襟上最珍贵的纽扣,整整齐齐留在最显眼之处。在这个所有人被高铁拽着往前跑的时代,总有些东西不能丢:老彭葡萄园里的汗水、芝麻叶煮出来的清香、老友碰杯时溅出来的酒花,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碎,才是能把我们从高速旋转的时空里锚定住的东西。
前些天,王蒙在《人民日报》大地副刊上发了一篇题为《办气韵生动的副刊》的文章,他说副刊要理清楚编者与作者、郑重与轻松、媒体与舆论的关系,守住人文精神园地,发挥温和而有力的文化引领作用。我觉得《中原风》这些年一直在做的就是这份“气韵生动”的坚守。不刻意拔高,不故作深沉,编者和作者彼此尊重,郑重地对待每一个字,又轻松地接住每一份来自日常的鲜活情绪,把散落在烟火里的人文微光,悄悄递到读者手里。
那天我手里的《河南日报》,是淮阳工业区棠棣村的王支书给我送来的。因了郭沫若早年话剧《棠棣之花》,也因了这种藏在《诗经》里的、在暮春初夏开清丽的粉白簇花,我对王支书有着莫名的好感。在乙巳年春节后的一次小酌中,王支书说他曾经在《河南日报》上读到过我的小说和散文。这让我意外。我说,你订了《河南日报》?王支书说,订呀,很多年了,每个行政村都订。我给他举盏碰杯。我说,今后有《中原风》的《河南日报》,都给我留着。王支书说,中。然后,我们一饮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