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菡玲

　　梧桐，芭蕉，细雨。秋天是听雨的季节。

　　但是这个秋天不太凉，降雨少，偶有过程，也下得很节制，听不到窗外雨搭上的啪嗒声，花园里的泥土也没有洇湿。

　　感觉不到风，但裸露的手臂凉凉的。太阳还没有出来，室内有浅浅的光，这光线恰恰好，好到能够看见茶几上水晶球温润的白，却不反光，直接映射周围的一切。

　　近处是帘子，这月白色丝质的布料上面，镂空针织着银灰色的花朵，三朵一束嵌在水波纹里。帘分两层，一层软滑的丝面，一层薄透的轻纱，设计者的精心让人感动。无论这世界怎样疯狂地喧哗与骚动，总有一些静心的人在安静地创造着。

　　秋，就在这帘子的外面暂时停留着。

　　窗外有块长方形的田，在围墙和楼房之间。围墙的外面，是杨树林子。清晨，遥远的太阳从细细碎碎的叶子后面射出细细碎碎的光，那光亦是凉凉的。

　　春天的时候，这块田地里密密麻麻长满了一种高秆子的植物，有一人多高。后来，一些植物被拔除，有人整理出来一小块菜地。再后来，更多的植物被拔除，更多的小块菜地被整理出来。最后，这里完全变成了菜园子。

　　夏天，围墙上爬满了油绿的丝瓜藤，藤上开满了金色的花朵，仿佛一道植物做成的围墙，凝视间，人和花全都满心欢喜起来。

　　田地被割据为一块块小小的菜地，有几十块之多。日子飞速流逝，快得都不记得有日子这回事儿了。可是菜园子的变化更是飞速，一忽儿是苗苗，一忽儿就是碧叶和果实，黄瓜、茄子、西红柿、红薯、玉米、油麦菜、荆芥……

　　一个念头可以改变一个世界。

　　有一天，一行人来到这里。其中一个人看见这些菜，心里想，这里不应该种菜，种花多好。

　　随后，一个巨大的橘黄色的钢铁机器轰隆隆开进来，它扛着自己巨大的长着尖利牙齿的嘴巴，在田里走了一趟，结束了这里曾经是菜园的历史。我在楼上看着这一幕，也就一杯茶两块甜点的功夫。

　　我想，蔬菜们比较脆弱，被摧毁就算此生终结，那些高秆子的植物肯定会再次拱出来。结果呢，事情往往不是我们想象的样子。很多天过去了，雨也来过一次了，高秆子的植物也没有拱出来。倒是空心菜再次发芽，在一片惨白的土地里没心没肺地绿着。

　　关于种田，有一些比较有趣的问题值得讨论。

　　譬如我们来到世间，每个人都分到一块田，这块田意味着学习、事业、家庭、工作、朋友、环境、现实等等吧。假如一生一世的时间，是这块田的长度，心胸开阔的程度，就是这块田的宽度。

　　面对这块田，既然生而为人，什么都不种是不可能的。首要的任务，是清理累世积储的杂草和杂草的种子。这项工作不能偷懒。如果杂草不清理，势必影响我们的播种，更影响我们的收成。杂草拔除，还要清理那些深埋地下的杂草的种子，那些种子一直都在等待，一旦条件成熟，它们就会迅速发芽、开花、结果。

　　那些杂草就是我们的坏习惯、老毛病、消极的情绪、负面的思想等等。清理痼疾比重新播种更难。

　　清理完毕，可以说已经成功了一半。一张白纸，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种什么很重要。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蒺藜得刺，这是大自然的规律，也是人世间的规律。这就是为什么宗教、道德律、思想教育总是要求我们做好人、做善事的根源所在。那些圣人、先知、智者们，明了这一真理，于是慈悲为怀，要我们小心播种，提醒我们种下善良美好的种子，好让我们能够收获世间的快乐和富足。如果不小心撒下恶的种子，收获的只能是恶的果实。

　　脑海里所有的思想都是一粒粒的种子。

　　正像窗外这块田：杂草拔掉后，想要庄稼和蔬菜，你就会得到。想要篮球架和停车场，你也会得到。源头不过是一粒思想的种子。

　　所以，比种田还重要的，是要看紧了自己的思想。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