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华歌
去年元旦前两天，我回到地处偏远深山的故乡“马庄”，据说村里曾出过马姓秀才因此得名。我对其很熟悉，也很有感情。
在家乡，人们习惯称元旦为“阳历年”。辞旧迎新，元气满满，将所有的遗憾和不如意统统留在旧岁，带上希望、期冀和奋进向新年出发！元旦这天，村民要认真庆贺，像过大年初一那样吃饺子，意为驱邪避灾、祈福平安、团圆美满，饺子馅多为猪肉白菜、牛肉芹菜、鸡蛋韭菜，寓意“百财聚来”“勤财有道”“财富长久”，象征新一年财运亨通、吉祥顺遂、福泽绵长，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祈愿和向往。
自从青年时代走出大山后，我是第一次在家乡过元旦。元旦这天没有风，天阴得很重，早饭后空中飘起雪花，雪不大，是宋代孙道绚笔下那种“悠悠扬扬，做尽轻模样”的轻盈潇洒，紧一阵慢一阵的雪，仿佛有什么心事，情绪上不断起伏波动。我响应着心灵的召唤，独自悠闲漫步，自信自己熟识周围的一切，而它们也都熟悉我。令我讶异的是，此刻我目之所及的每一处，看上去都是既熟悉又陌生。
村对面那座山叫“玉皇顶”，在我早年的感觉中，它巍峨险峻高不可攀，仿佛蕴藏着无尽宝藏和神秘。每次经过时，我的目光总是从它刚出现在视野里，就一直边走边追着它看，直到它一点点消失。此刻看上去，疏淡的雪中，它显得并不高大陡峭，而是低矮平缓了许多，似乎不费多少时间我就能登上山顶。山崖上葱茏的冬青树依旧绿着，那绿好像比平时更苍深了。
山脚下是家乡最大的一条河，大家都叫它“大河”。我在河边徘徊，默然望去，印象中的宽阔水流已不复见，也许是冬季天干雨少之故，河床窄了不少，水也小了很多，透过稀疏的雪花看去，仿佛已静止其实正无声流动的河水，仍很清冽洁净。一些落叶浮在水面上，承接着刚落下的雪，雪很快融化了，湿重的叶子有时会往水里一沉，但随即又浮上来，一起一伏，像故土的呼吸。
早先河两岸灌木丛里，生长着大片的金银花，夏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姑娘媳妇们一个个提篮挎筐，早早来这儿“摘花”，说笑声灌满了河谷。她们将摘来的金银花收拾干净，晾干后卖给合作社，合作社会以不同等级收购。
那些年每逢星期天的早晨，我和姐姐也加入这支摘花大军，浓重的露水常打湿我们的衣袖、裤脚和鞋子，但丝毫减弱不了我们的欢快开心。金银花将开未开时的白色骨朵，药性最好，卖价也最高；花开后先白后黄，金银花之名由此而来，这时卖价低了许多。我喜欢那些缠绕到灌木上的金银花秧，离老远就能看到秧上的金银花在摇曳，似乎在迎接我的到来，我每每飞跑去采摘，每次我摘的金银花总比姐姐多。
眼下再看，不知那么多的金银花秧都到哪儿去了？偶尔看见几棵，枝条上挑着稀稀拉拉几片叶子，全没有了当年的蓬勃之气，唯有雪轻轻落着，似在叹息，又似在梦寐。
村北不远处是一个很大的打麦场，我小时候，场边总堆着两三个不小的麦秸垛，常有孩子在麦秸垛旁打仗、做游戏、推铁环。最让我感念的是，公社电影队每年要在打麦场里放映几场电影。天还没有黑，四邻八村的人都争相往这里赶，大场坐不下，周围的树杈上、石头上、田埂上、土堆上都坐满了人。有一次收工晚了，我没吃晚饭就急忙赶来，已挤不到好位置，只得和那些像我一样来晚的人，在银幕背面看，效果自然没有银幕正面清晰。那天放映的是《青松岭》，我至今仍记忆犹新。而现今的大场，成了村里各家放置香菇种的菌袋棚，棚子大小不一紧紧挨着，棚内一排排菌袋整齐地摆放着，弥散出一种特有的气味。周围静极了，只有雪落在棚子上的簌簌声，我心绪复杂地站在那儿，不知是我把打麦场过丢了，还是它将我抛进了厚厚的岁月？
站在一片竹园前，听雪落在竹枝上的飒飒清音。我没有像唐代高骈那样“坐看青竹变琼枝”，而是抱紧一根竹子，如抱紧整个故乡。抬头向上望去，无数竹叶在灰蒙蒙天幕上，精心描绘着多种抽象画儿，雪穿过叶隙，凉凉地落在额头上，瞬间化作温润的水渍。记得早年园里的竹子棵棵参天密不透风，夏天走进去立时凉快下来。眼前的竹子不仅不硕壮还很疏朗，是竹子长细小疏朗了，还是我的记忆将它们长茁壮茂密了？默念着唐诗宋词中抒写雪竹的有关诗句，与岁月的摩挲声成了一种相契的应答。
田地里的麦苗在薄雪中青绿发亮，有的叶片托起几小团雪，绿白相间格外静美；有的雪落即化，叶片上挂满晶莹的水珠；我分明听见麦根渴饮雪水的声音，乡亲们那“尽道丰年瑞”的喜悦在心头升腾……离这块麦田最近的兰花婶一家，早已搬进村东新盖的楼房，几年前兰花婶不在了，可恍惚间，她慈爱爽朗的声音犹在耳边——“闺女，来家吃饭”“闺女，歇歇再走”，这声音一直是我温暖的牵挂和乡愁……
不知什么时候，雪停了，太阳暖暖地照着，我索性沿着村庄转了一大圈，这一转，令我震惊不已：每家的房前屋后、地边堰旁、沟谷岭坡、漫山遍野，到处是已成林的山茱萸树，还有大片才栽下不久正在成长的连翘树苗！山茱萸树密密的枝丫在雪后明媚清亮的阳光下尽情舒展，村人收摘时特意留给鸟儿的那些茱萸果，在枝头红光闪亮，直似无数小红灯笼，照耀着今日的山村。
再看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堆有几大堆脱皮后的山茱萸核，它们见证着大山深处的农民，在时代助力下，靠着这茱萸“银行”盖起了新房，买回了汽车，建起了农家书屋、阅览室，供出了大学生、研究生，生活越来越有滋味，日子越过越红火。
故乡正在用新的方式生长着，丰茂着，繁盛着，致远着！新年的太阳，光芒万丈，照得山山水水绚丽灿烂熠熠生辉，这希望遍布幸福满溢的状态，这时光生香欣欣向荣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