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虹影

　　2021年，进藏的飞机上，播放着介绍西藏的纪录片《时光》，片尾打出的字幕上，惊喜地看到顾问一栏是马丽华的名字。这个名字很普通很易重名，但我很确定，深度了解西藏的马丽华，只能是我认识的那个作家大姐。

　　看着纪录片一行行走着字幕，许多往事浮上心头。

　　1989年春天，我到鲁迅文学院学习，当时我是入伍两年20岁的小女兵。初入文学殿堂，感觉自己宛如一粒尘埃，每个人都令我高山仰止。那又是一个崇敬文学的时代。

　　我们三个人一间宿舍，另外两位是来自青海省的裴林和冯君莉，裴林是专业作家，儿子比我还大，我喊她阿姨，喊冯君莉大姐。两个人对我这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格外关照。裴阿姨和冯大姐都写散文，入校不久，恰逢三八节，青海日报为女作家出了专版，她们两位都榜上有名，我很崇拜，还把她俩的文章工工整整抄在本子上，当成范文学习。

　　突然有一天，我们的宿舍来了一位女客人，和冯大姐年纪相仿，微烫的短发，大大的眼睛，花毛衣，大摆格子裙，脖子里系着一条很鲜艳的丝巾，整个人气质端庄娴静。裴阿姨向我介绍说这是西藏的著名诗人马丽华。

　　我有些发愣，觉得好惊喜，因为我特别喜欢她的诗，给人辽阔大气豪迈又温婉动情的感觉，我读过她的许多作品，那首《我的太阳》能全文背诵。我知道她是山东人，援藏后再没有离开，用笔肆意抒写着青藏高原。我对西藏的了解和神往，很多都源自她的诗文。她的诗充满激情，令人感觉每一篇都在诉说着青春与奉献。

　　马丽华大姐当时在北大中文系作家班学习，这次来我们宿舍，是送书的，她刚出了写西藏的诗集《我的太阳》。她从包里取出书来，坐在裴阿姨书桌前，摊开来认真签名。我特别特别渴望得到一本，可是与马丽华大姐第一次见面，实在不好意思开口。裴阿姨和冯大姐仿佛猜透了我的心思，说还有多余的吗？给我们小聂也送一本。马丽华大姐笑着点点头，又从包里掏出一本来，问清我的名字，在书的扉页上端端正正写下“聂虹影雅正马丽华一九八九年三月二十九日北京”，递给我，说“欢迎小聂有机会来高原”。我使劲点了点头，开心得无所适从。接下来很长一段时光，翻阅《我的太阳》成了我睡前的必修课。

　　几个月的学习很快结束了，马丽华大姐北大作家班毕业后又回了西藏。我返回部队后又考入军校，毕业后分配到了边防部队工作。

　　之后再没机会见到马丽华大姐，但我一直追看她的新作，《终极风景》《西行阿里》《藏北游历》《灵魂像风》等等，只要在书店看到，我就立即买下。

　　回藏后马丽华大姐更加勤奋，思如泉涌，她几乎走访了西藏的所有地区，充分利用第一手材料，和一颗对藏民族文化深深眷恋之心，以她那支生花之笔，描绘了一幅幅西藏乡间的生活场景，书写了农民、牧人、宗教职业者等很多人的人生经历，带领我们领略西藏的自然、历史与文化的独特魅力，展示了一个远离近代文明、但又绚丽多姿的古老文化。在雪山环绕、历史久远、传说弥漫、古迹遍地的高原世界里，人与自然、人与人、人与超自然等错综复杂的关系，相互叠压、渗透、交错，构成多样、多重、多层的文化结构，令人目不暇接。她用20年的美好时光，向我们讲述着西藏的故事，成为西藏的歌者。马丽华大姐，是我青春岁月里神一般的存在。

　　再见大姐是2013年，中国作协八代会上，在人民大会堂宴会厅，演出结束时在流动的人流中，我看到了大姐，这时距离鲁院的第一次见面，已过去了24年。我依然一眼就认出大姐，想起了那句歌词“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我拉住大姐，急切地做着自我介绍，短暂诧异后，大姐兴奋地抱住了我，我拿出手机，让人帮我们拍了合影，互留了电话，又匆匆别过。

　　在边防部队从事新闻宣传工作的我，曾多次采访那片雪域高原的战友，感受着他们的奉献与付出。每当他们谈到高原的生活工作经历，我的脑海中总会想起马丽华大姐还有她书中的文字，包括她当年的邀请，也许她只是一句客套话，但我牢牢记在了心中。

　　对西藏的神往持续了32年才梦想成真。不料在飞往西藏的飞机上就与马丽华大姐参与的作品相遇，当年马丽华大姐说：“欢迎小聂有机会来高原。”20岁的我曾经使劲地点头。我终于完成了来高原的承诺，尽管这份完成，跨越了32年的时光。

　　（作者是著名散文作家，全国公安文联副主席，有专著六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