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红薯香

《河南日报》 (2026年01月21日 第 11 版)

  □林平

  一早出门时没想到风雪这么暴力。我裹紧羽绒服,戴好连衣帽,风雪扑打得脸颊生疼,嗖嗖地往脖子里钻。地面上积雪一尺多深,店铺都门窗紧闭。街道上几乎不见车辆和行人,整座城市都淹没在狂风暴雪中,路旁树枝不时发出咔嚓咔嚓的断裂声。

  这鬼天气,搁平时,我是断不会出门的。但一早接到多年未见的高中同学打来的电话,说他昨夜从京城回来,想回乡下老家看看,不料被风雪困在酒店里,问我有无时间去酒店一叙。我当即答应下来。

  我家离酒店七八里路,中途要过浉河大桥。走到桥南头,风雪更甚,抽打得人几乎要摔倒。我气喘吁吁,身上汗涔涔的,隐约闻到一丝烤红薯的香气。

  抬眼望去,桥北头隐隐现出一把红顶大伞。我熟悉那把大伞,伞下有烤红薯的炉子,烤红薯的香气百十米远都能闻到。我一阵饥肠辘辘,加快脚步向桥北头走去。

  远远地,红顶大伞旁边,出现了一个红衣中年女子,艰难地推着一辆自行车。不知怎的,那人与车缓缓倒了下去。有人走过、有车爬过,视若无睹。一个黑色身影颤巍巍地从大伞下走出,走到那人身边,搬起自行车,拉起雪地上的人。中年女子双手合十,朝老人深鞠一躬,推起自行车,艰难前行了。

  走到大伞下时,烤红薯的香气早馋得人直流口水。不待我开口,老人笑呵呵地说:“还跟原来一样,两个?”

  “今天五个!”我哈着气、搓着手,下意识地往烤炉前凑。

  “要带回家吗?”老人随口问道。他头戴一顶陈旧的毛线帽,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出的脸颊黑得厉害,让人想到褐色的沟壑。

  “要带给一个多年不见的老同学。”我坦言。

  老同学本科毕业于省内一所普通大学,在乡镇工作了三年,为实现理想,他靠苦学考取了京城一所重点大学的研究生,再读博,随后进入中国航天科技集团工作,短短十几年做到集团中层。他偶尔回老家都是不声不响的,想见他一面都难。这次他主动邀约,还多亏了这可恶的风雪呢。

  我给老人简单讲了讲老同学的励志经历,老人感慨:“那是栋梁之材呀。小尾将来能像他就好了!”

  小尾是老人的孙子,正读高三,再过五个月该高考了。小尾10岁那年,父亲意外殒命在建筑工地的脚手架下,妈妈改嫁他乡,留下小尾跟爷爷相依为命。小尾很争气,考上了市内重点高中,学习成绩名列前茅。从小尾来市内上高中那天起,老人就在浉河桥头烤起了红薯。烤炉是用大油桶竖起来掏孔做成的,下面装了四个滑轮,能推着走;大伞是商家广告伞,用几道铁丝绑在烤炉一侧,大伞与烤炉成了一个整体。老人的烤红薯外焦里嫩,薯心黄澄澄红艳艳,很香甜。他的烤红薯比别人便宜,来他摊前买烤红薯的回头客分外多,我也是常客。

  我见过小尾几次,他会在课余来桥头帮爷爷烤红薯。他阳光帅气,跟陌生人说话常会脸红。听说他喜欢物理,理想是当科学家。

  风雪吹打得大伞哗啦哗啦响,摇晃不止,大伞似乎随时会散架,却一直好端端罩着烤炉。烤炉四周暖烘烘的,炉膛内炭火烧得很旺,炉口上围拢着一圈烤熟的红薯,透着诱人的颜色和香气。雪花绕过伞沿,在伞下乱舞,有的落在冒热气的红薯上,化作了一点水渍;有的飘进炉口,瞬间消失不见。

  我坐在小矮凳上喘息,吃着烤红薯,问老人为啥今天还出摊。老人说,有些人吃惯了烤红薯,万一来桥头看不到他,会失望。

  风雪依然,往来不见几个行人,还真有熟客来买烤红薯的。老人用牛皮纸包好,递给客人,说着走好、别冻着的暖心话。

  我吃了一个烤红薯,把剩下的四个包进牛皮纸,裹在羽绒服里,离开了老人。不经意地,透过风雪,看见一个青春的身影,轻快地向烤炉走去。我在心里叫了声小尾,却是没有停住脚步。

  走了老远,仍闻见丝丝缕缕的红薯香,不知是来自老人的烤炉,还是来自我的怀抱。即便时光远去了十几载,那年寒冬顶风冒雪去酒店与同学畅聊,以及风雪途中的烤红薯香,都一直深深渗入我的记忆,不曾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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