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峰
有风自崤来,拂着草木,掠过村舍,捎带着乡校青嫩读书之声,向远方飘荡而去。
风过之处,雾霭渐次散去,山河村舍轮廓初显。只见那些村塾乡校,阶前苔痕暗生,檐下蛛网遍布,唯门楣上“砺学”二字依稀可辨。
那时候,山重水复,交通不便。乡野偏远,却看重教化,无论家庭贫富,都以子弟入学为幸、进学为荣,谁家娃娃若是高中,奔走相告,顺风传颂,不几天遍及山山水水。此风日长,家家户户哪怕吃穿不济,也要勒紧裤带,供儿孙们上学。那一班山家子弟也是争气,闻鸡即起,暮伴星归,或携薯芋为粮,或负薪柴换钱,忍饥受冻也绝不轻言弃学。上学散学之际,但见山间小径上,三五童子携行,你追我赶,引朋呼伴,相与嬉戏,欢声笑语散于风中。乡校日常上课,多是晨曦未露,早已书声琅琅,驱走了暗夜,唤醒了山乡。日暮时分,学生背着书包而归,或坐灶前温习,或在灯下做题,成为乡间一景。
那些教书先生们,一个个苍颜白发,脸上色枯,额头皱深,身着青布衣衫,案上卷帙堆叠,虽薪资微薄,都以教书育人为荣。待上课铃响,抖擞精神立于堂上,声如洪钟:“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台下稚子列坐,虽衣着粗劣,桌凳参差,然眸子晶亮,如星月之光。面黄肌瘦,也能凝神谛听,偶有质疑问难,先生必循循善诱,直至豁然大悟。一时讲解完毕,又布置了作业,学生们或沉思遐想,或奋笔疾书,教室里静得只剩下书写的沙沙声。此时先生巡回指点,每遇顽皮学生偷懒,戒尺轻扬,却少施惩戒,多是温言勉励。待下了课,先生们也不闲着,躬身于陋室案头,有人查阅备课,有人批改作业,窗前只映着一个个瘦影。这些先生们,家中大多种着几亩薄田,春耕与秋收,全靠课余偷闲打理,有了这些收成,勉强顾住一家口腹。倒也不计工资厚薄——宁误庄稼一季,不误人家一辈,要是这班学生,能有一两个出息的,也不枉咱这教育之功。言谈之际,唯恐误人子弟,以哺育英才为责,深期桃李芬芳。有把身心全都付与这班子弟,却忘了一家老小,荒了自家田地,然而对学校那块责任田还是用心的,多少寒门学子,天资鲁钝却笃学不懈,先生不舍不弃,耳提面命,悉心辅导,终使其名列金榜,凡此种种,多不胜数。以此崤山一带,尊师之风殷盛,每至节岁放假,家长领着一二学子,提点心,油食,携薄酒,上门致谢,所谓“先上师门再走亲,不负教育一片恩”,就是说的这个。
山风吹来,吹得乡校那面旗帜呼啦作响,似阵阵欢呼之声。彼时乡校不光是传经授道之地,也是乡邻聚贤议事之所。每至农闲,必邀乡中长者,论古今之变,话桑麻之务,一群蓬头稚子环立旁听,潜移默化间,明礼知耻,笃行向善。崤之风,吹醒蒙昧,涵养乡情,乡村虽清贫而精神丰盈,只因教育薪火不息缘故。
岁月流转,崤风在耳,可惜已无书声歌声相和。再看今日乡校,已人去楼空。青壮多携子女入城,乡村只剩老弱妇孺。乡间学堂虽修得齐整,却无师生影像音声,不复当年沸腾之盛。偶遇一位老人拄杖前来,问及荒废因由,答曰人都跟着学生走了,好赖乡校还在,给人留个念想。原来老者也曾执教于此,隔三岔五,也想来此看看。
时在岁末,立于乡校旧址,风卷枯叶,簌簌作响。山风过处,似传来昔日沸腾之声,待回过神来,却只剩萧瑟扫过空寂操场。昔时先生之教诲,犹在耳畔;稚子之书声,恍若眼前。崤山不语,洛水东流,风过千年,见证兴衰。
离了乡校,又上崤山。残照叠嶂,天地一片苍茫。忆起若干年前,有一少年立于山巅,遥望远方,心随飞鸟,目送浮云,亦想乘风逐云而去……
山高风劲,林木萧然,闻之令人身冷意寒。溯其源乎?求诸野乎?唯盼来年崤风再起时,能携书声归来,重燃薪火,再传佳音——清风如可托,终共白云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