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白
第一次见到绍广是癸卯年(2023年)冬月中旬在开封小说研究会成立前一天的傍晚。天气有些凉,但绍广的手很温暖,我看到了他以丰富的社会阅历为底色的略带严肃的微笑。后来,等渐渐熟悉了我才明白,绍广略带严肃的微笑和他所从事的职业有关。同时,我偶尔也能从他说话的语调里捕捉到黄河故道的气息。绍广告诉我,他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
2024年春天我们再相见时,绍广随手递来已完成的书稿。那一瞬间我突然感悟到,他在面对复杂社会时露出的微笑,是漫长时光中文学对他的滋养。
《乡愁记》是一部有荷花淀派叙事风格的自传体长篇小说,同时又是一部文学版的20世纪70年代的豫东乡村图志。故事结构由一条主线和众多支线构成。主线是那个特殊年代由祖孙三代组成的畸形家庭:因婆媳不和,孙子记儿跟奶奶付秋园一同生活,记儿的父亲张永年、母亲王秀英和他的三个妹妹一个弟弟住在隔壁,有着血缘关系的一家人从此形同陌路;众多的分支是与这个畸形家庭相关联的村民,这就像一柄芭蕉扇,众多支线从扇把上散发出去,这把普通的圆圆的芭蕉扇覆盖住了名叫后刘楼的村子。
说《乡愁记》是自传体,那是因为小说中主人公的家族历史、家族成员及出生年月和作者的实际情况均相似;说《乡愁记》是20世纪70年代的豫东乡村图志,那是因为诸如兰考、红庙、葡萄架、堌阳、张油坊、白楼村等众多的地名,还有这个坐落在黄河故堤上的村庄坝屯的地理环境和格局以及河流、水淖、乡间公路、村中土道也都是真实的存在,连村里居民的姓氏、家谱中的辈分都有据可查。
当然还有那个时代特有的名词,还有“麦熟一晌,蚕老一时”等俯拾皆是的民谚,还有由走村串巷的货郎、吹糖人的、修锁的、阉牲口的、卖鼠药的、卖豆腐的、卖醋的、耍猴的、玩皮影的、玩杂技的、修风箱的、剃头的、卖糖葫芦的、卖花米团儿的以及锔匠、石匠等构成的农耕时代的商业图谱。生活是艰辛的,但绍广总能在苦涩的生活里看见美好;前途是渺茫的,却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名,为希望的东西诱惑着人们活下去。人们默默地承受,又不屈不挠地前行。
应该说,《乡愁记》是一部具有散文化叙事风格的长篇小说,以点及面,在一个乡村里打下了一口历史的深井。作者一家一户地写,一个人物一个人物地刻画,在细致的生活场景里给我们塑造了众多鲜活又生动的人物形象。绍广笔下最用力刻画的是记儿一家老少三代。因别人搬弄是非,奶奶付秋园和儿媳王秀英不和,还在夜深人静时披麻戴孝去扑仇人家的宅子,这样一个孤苦的老人像一只老母鸡奓着翅膀呵护着孙子。王秀英因受了婆婆的气就搬来娘家人殴打婆婆“出气”。在母亲与媳妇生气时,作为儿子和丈夫的张永年只能偷偷躲在外边,痛苦无奈地用双手捧头蹲坐地上,可在大队的革命文艺宣传队里,他却坚决只演英雄李玉和……作者没有把书中的人物脸谱化、简单化,他的笔触总能直视人物隐秘的内心世界,挖掘出了人性的复杂,又写出了生活的真实,读来令人产生共鸣,唤醒我们的童年记忆。
20世纪80年代初期,绍广在开封求学时就和一群志趣相投的同学组织《原上草》文学社,绍广任社长,大家沉浸其中躬耕不辍,绍广从此在文学道路上坚持了40年。在流逝的光阴里,文学的种子发芽、开花、结果,最终,使绍广以散文家著称于世。在我看来,他收在《桐花集》《故园梦忆》《芦花集》里的散文作品,是他为创作《乡愁记》所做的素材积累;他在创作散文时对社会的观察、对往事的回忆、对语言的捕捉、对人生的审视以及对自我灵魂的拷问等等,都是为创作这部长篇小说而做的训练与铺垫。
日记体散文的写作,令绍广养成了敏锐的观察力和深刻的概括力,一下笔就能用简洁的语言深入到人与社会的本质里去。在《难忘那个顶风冒雪的人》《神秘的赊刀人》《父亲逸事》等散文里,绍广早已埋下了小说的种子。现在,这部有着荷花淀派小说叙事风格的长篇小说摆放在读者面前,这部由绍广用心血浇灌的文学生命之树,可谓渐渐根深叶茂。
(作者是著名先锋小说家、剧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