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虹影
清明节是重要的节日,我们缅怀祖先,纪念离世的亲人。清明也是重要的节气,“气清景明,万物皆显”,是人间好时节。清明还是苏东坡诗里的“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里的通透豁达,让人看清生活真相而更热爱生活,珍惜生活中细微的亮光和芳香,珍惜这有情天地。
清明节快到了,北京街头的花开了。几百公里外的老家,爸爸精心侍弄打理过的小院,此时也芬芳满园。每年清明时节,爸爸会得意地往家庭群发他拍的小院风光。今年清明节,我再也收不到爸爸发的图片了。那个可爱的老头,永远离开了我们。故乡的阿姨叔叔们打电话给妈妈,说在家乡小城,很多人怀念着我爸爸!听着这些,我的心被重重撞击着,太疼太疼了。
爸爸离开后,我不敢回忆又忍不住回忆与爸爸相处的点点滴滴。我感觉人生是活在记忆的瞬间里。
学龄前的我,坐在自行车横梁上,爸爸骑车,用嘴衔起我的一缕头发。小学四年级,爸爸每天下班后教我学骑自行车,从“掏腿”到“上梁”再到“落座”,历时很久我才熟练掌握,爸爸始终陪伴。上学识字了,在爸爸的书架上、枕头边,我发现了《格林童话》《安徒生童话》《月亮和六便士》《城堡》《变形记》,还有《红楼梦》,爸爸说,想看悄悄看,别让人发现了,因为这些书是“四旧”。
18岁我当兵,爸爸送我到站台上,去给我买桃子,用手绢兜着急慌慌赶回来时,车已经开了。我谈恋爱了,爸爸利用出差的机会去了我所在的城市,约见我男友,慎重考察后才批准。结婚时爸爸表现得很平静,很久以后我才知道,他对朋友说:“闺女结婚,我觉得自己的好东西被别人拿走了,很长时间不适应。”
近些年每次回家,年过八十的他都要自己开车去接我,回家下厨做拿手菜……一次深夜回家,大雨滂沱,我不想让父亲接,快到家才告知。但我刚进小区,就看见路边伫立着一个打伞的身影,是爸爸。
爸爸话少,但在人生的关键节点,他总会给子女精准点拨。当兵离家时,爸爸说:“好好干,路靠自己走最踏实。别怕吃亏,爸爸一辈子如此,也没亏到哪去。”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爸爸说:“女孩子找对象,第一看人品第二看才华,长相过得去就行。”当我走上领导岗位后,爸爸说:“做人做事要本分自律,不要有侥幸心理,隔墙扔砖头,不一定砸着谁。”“能帮人就帮人,帮人不图回报,但会留下情谊。”很多年来,我一直努力成为爸爸希望的样子。
我与爸爸一直是聚少离多。18岁我离家,父母永远不变的叮咛是好好工作,注意身体,不要惦记爸妈。我很听话地好好工作,注意身体,以为他们真不需要照顾,直到爸爸被疾病击倒,才追悔莫及。
爸爸从确诊到离开,只有10个月,求医问药,他和妈妈不得不留在北京。这是我18岁离家后,与父母相处最长的时光。无休止的化疗、放疗,入院再出院,爸爸积极配合治疗,再难受也坚持,他说:“我想多活几年,想多陪陪你妈,我俩是大学同学,相伴64年。想多陪陪儿女,你们都这么争气和孝顺。想多陪陪亲朋好友。最后想多看看国家美好的未来。”
知道我工作太忙,那段日子里爸爸很少让我陪床。难得陪护时,却和我聊起38年前我当兵去昆明坐硬座的事,爸爸自责:“那是两天两夜的路程,当时咋没想起给你买张卧铺票?”
爸爸危在旦夕时,依然不愿耽误我们的工作,他已经无法开口说话,看到我爱人从办公室赶来,还摆手让他去忙工作。他认为,单位的事再小是大事,家里的事再大,和单位比起来都是小事。爸爸生命的最后时刻,脑子是清醒的,当妈妈在床前鼓励他坚持下去时,他依然配合着点头,回应着老伴。但当爸爸和我对视时,眼中是无奈、不舍也有绝望,父女连心,我读懂了。
2025年7月20日,爸爸安详地离开了我们,子女围绕床前,火烧云笼罩京城。7月24日,爸爸的八宝山追思会召开时,天下起倾盆大雨。7月26日爸爸归乡安葬,老家风和日丽。爸爸一生敦厚善良、重情重义,天地人间见证了爸爸的福德圆满。
爸爸离去后,我整夜失眠,一遍遍复盘,一遍遍自责,总觉得自己没尽心,爸爸给了我命,我却没能留住爸爸的命。我变得极度敏感,任何与爸爸相关的细节,都会让我泪流满面。触目可及的万物生灵,都会让我联想起爸爸。风吹动树叶,我觉得爸爸藏在树叶里,观落日余晖,我觉得斜阳里也有爸爸。爸爸无处不在,可爸爸又哪儿都找不着。尤其是火烧云笼罩天空时,我的心会被灼疼,爸爸离世那个黄昏,也是这样残阳如血。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父母深恩难报。想起爸爸,“三更梦见泪无声”。清明将近,我像宋代戴复古一样:“客中今日最伤心,忆着家山松树林。”
爸爸,你漂泊天堂,我遗落人间,思念的痛太深,思念的路太长,如果天堂有窗,请您一定要多往家的方向望望!
(作者是河南籍著名散文作家、全国公安文联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