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劭辉
清明又近了。
在洛阳住久了,就觉得这个节气和别处的不大一样。它不只是日历上的两个字,也不只是杜牧诗里的雨纷纷。它如一条河,从周天子祭天的钟鼎里流出来,流过汉魏洛阳的石辟邪,流过唐宋的牡丹花,一直流到今天老城人家的屋檐下。
老洛阳人上坟,讲究“早清明”。正月刚过,就有人开始张罗了。我有一位70多岁的忘年交,是土生土长的洛阳老城人,提起儿时上坟,他面带暖色:“清明前好些天,家里忙开了。祖母蒸一锅‘梭子馍’,两头尖中间宽,说是给祖宗带的干粮。再炸些焦叶、馓子,码在柳条篮子里。上坟那天,父亲扛铁锹我提篮子,走在洛河边的田埂上,麦苗正返青,油菜花开得晃眼。”
到了祖坟前,父亲领晚辈跪下念叨:“爷,奶,娃们来看你了。家里都好,甭惦记。”上完坟已是晌午,一家人围坐,分食供品。每人两个“梭子馍”,叫“领大蒸馍”。吃不完的带回家,寓意年有余粮,富裕吉祥。
今日洛阳的清明,还有公祭,祭奠的是革命英烈。学校组织“红领巾”到烈士陵园扫墓,单位组织员工祭拜。献花,敬礼,凭吊,让人经历一次精神洗礼。
古代文献《岁时百问》说:“万物生长此时,皆清洁而明净。故谓之清明。”可见,清明根在土地,它设立的初衷,本是为了提醒人们及时耕作,播种希望。
清明前后,洛阳郊外的田间地头,处处是忙碌的身影。鹤发老农不慌不忙地垄着地。一对中年夫妇引水漫灌,丈夫打坎划沟,妻子察看水浸润的畦。另一对夫妇,丈夫挥锄刨坑,妻子跟在后头播下花生种子。孩子们拿着小铲子、小锄头,耳濡目染中,已懂得“锄禾日当午”的道理。田间地头流动着孩子们的身影,让春耕忙碌中带着愉悦,紧张中裹着恬适,更有生命的张力和韵味了。
洛阳人过清明,还讲究“咬春”。豫西伏牛山区,每年清明都有“咬春宴”,山里采的春笋、荠菜、山韭菜、木兰芽、榆钱儿,包成饺子、春卷,一桌子的春天。老人们说,咬一口春天的鲜,一年都有精神。这不就是先人想看到的吗?好好耕耘,好好吃饭,好好过日子。
清明也是洛阳最好的时节。牡丹开了,柳枝绿了,洛水暖了。
古时洛阳人过清明,有插柳、戴柳之风。折下柳枝,插于房檐,或编成圆环戴在头上。习俗源于周朝,本是为了纪念介子推,后来却成了人们赏春的乐事。到了郊外,看见“碧玉妆成一树高”,看见“拂堤杨柳醉春烟”,怎不令人心生愉悦?所以李白写下《春夜洛城闻笛》:“此夜曲中闻折柳,何人不起故园情。”
不拘王公贵族还是平民百姓,清明都爱跑出城去,跟柳树较劲儿,以至宋人疾呼:“莫把青青都折尽,明朝更有出城人。”至今洛阳老辈人在清明这天,仍要在门楣上插柳条辟邪。柳条插土就活,人活着,不也该这样吗?不管在何等境地,都要想法子活出个样子来。
那时的洛阳景色极美,东城桃李笑春风,西苑池塘水潋滟,最宜踏青郊游。清明扫墓归来,脸上或许还有一滴泪,春风一吹,也就干了;心中或许还余一缕痛,芳草一熏,也就醉了。“东郊踏青草,南园攀紫荆”,何其恣意畅快!
洛阳的清明,更是牡丹的季节。唐代新科进士在洛阳城东开牡丹宴,喝酒赏花,风光无限。欧阳修在《洛阳牡丹记》里说:“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虽负担者亦然。”挑担卖菜的汉子,头上也戴一朵牡丹。邵雍写诗说“头上花枝照酒卮,酒卮中有好花枝”,喝一口酒,看一眼花,日子就该这么过。如今清明前后,我也学会了在集市上买一束鲜切牡丹插在瓶里,满室生香。
古人中不乏通透豁达者。他们认为,清明扫墓,审视死亡,最终还是为了珍视生命。如南宋高翥所言:“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当下,永远比过去重要。
清明节又称踏青节。近几年,洛阳有些学校恢复了清明射柳的古俗。学生们编柳为冠,引弓搭箭,射随风摇摆的柳枝。箭矢破空的嗖嗖声里,有少年的意气,也有对春天的致敬。
清明是告别的日子,也是开始的日子。是往回看的日子,也是往前奔的日子。洛河的水流了三千年,清明的柳插了三千年。地里的庄稼收了又种,一代一代的人,来了,走了,留下些什么,又带走些什么。
今年清明,我还是要带着孩子去烈士陵园扫墓,然后去郊外看看油菜花,采一把荠菜,包一顿饺子。咬一口春天。
(作者是散文作家、洛阳市作协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