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
中国人的诗,从来不只是文字的组合,它是我们的语言,是我们的情感,更是深植于心的“诗心”。这颗诗心,最早在何处跳动?答案指向中原,正是中国诗歌与语言的摇篮。
从殷墟甲骨卜辞中“今日雨?其自西来雨?”的追问里,我们听见了语言最初的韵律与心跳。那并非单纯的占卜,而是先民面对天地时,用重复与节奏表达期待、迷茫与欢愉的最初尝试。语言在此刻超越了实用,获得了自身的生命力。而《诗经》中那些诞生于今河南境内的《郑风》《陈风》《卫风》,更是将这种创造推向高峰。
《君子偕老》中“如山如河”的比喻,以天地之壮阔形容美人之仪态,展现了民族感性初生时的雄浑气魄;《硕人》中“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则不再依赖外物比拟,而是以精准的语言捕捉神韵,让美在瞬间被照亮。这是语言的奇迹——在没有现成表达的时代,诗人用比喻与创造,为不可言说之美赋予声音。
《陈风·月出》中“月出皎兮,佼人僚兮”,首次将月亮与美人的身影交织,开启了中国人“望月怀远”的情感传统。从此,月亮不再只是天体,而成为思念、审美与诗意的载体。许穆夫人在《载驰》中连用八个“不”字,以否定之否定表达坚定的家国之思,展现了早期诗歌中个体精神的觉醒与力量。
而《郑风·风雨》中“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更以极简的语言,道尽乱世中重逢的慰藉与希望。
今天,我们身处人工智能时代,AI能轻易生成诗句,却难以复制那份“从无到有”的创造激情。正因如此,我们更需回到《诗经》的源头,回到中原这片土地,去感受那些无名诗人如何在混沌中开辟语言的原野,如何在天地间确立情感的坐标。
让我们重拾那份创造的勇气,不是模仿,而是直面语言,直面内心,用最真实、最丰富的表达,书写属于这个时代的诗。因为诗心未老,创造不息。
(作者系第十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教育科学文化卫生委员会委员,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