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雨

《河南日报》 (2026年04月29日 第 11 版)

  □赵建功

  我的故乡是巩义市西村镇堤东村,村民人数近万人,村子坐落在豫西丘陵上。山不高,坡连着坡,十年里头九年旱。雨在我们村,是最缠磨人、最牵动人心的东西,是盼头也是愁绪。

  春雨顶温柔,悄没声地来,像母亲为你掖被角。你站在田垄上,看那雨脚细得像牛毛,软软地、斜斜地织下来,天地间蒙了一层青莹莹的纱。地里的麦苗,挺直腰杆,争先恐后往上蹿,那绿嫩得要滴出水来。空气里满是泥土苏醒过来的腥甜的香气。你站着,让湿漉漉的生气从脚底漫上来,心里也仿佛有千万棵苗,痒丝丝地快活地长。

  夏雨泼辣多了。狂风骤起,铜钱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起初是疏落的鼓点,顷刻间变成白茫茫雨幕。沟沟壑壑霎间有了奔涌的浊流,哗哗响,仿佛大地在痛饮、在呐喊。

  秋雨绵绵,带些文气与愁绪。雨打在玉米稞上,是沉甸甸的私语。雨是酝酿是催熟,将一夏的日光与力气,都凝进饱满籽实里。空气凉了,心也静了。

  冬雪,是雨最静美的姿态。起初是细密的雪粒,沙沙打着窗纸,不多时,鹅毛样的雪片纷纷扬扬,沟壑、田垄、屋顶,变成一片柔和纯净的银白世界。你立在雪中,心里只剩下一片空明与敬畏。

  那时的雨雪,在我眼里,是庄稼的乳,树木的血,花朵的泪。它们以不同的性情,滋养着这片土地,滋养着我少年时对世界最初的诗意想象。

  故乡的雨不总是温情脉脉的。豫西的土是黄土,看着厚实,却经不起水的冲刷。一场急雨,山洪如黄龙出涧,啃噬崖壁、撕裂田土,将肥土一股脑儿冲进深沟。大沟、东沟、北沟、里沟、外沟、槽嘴沟、远嘴沟……哪一道不是暴雨用时间生生切割出来的伤痕?

  这雨,更能瞬间夺走人的安身之所。我忘不了20世纪70年代那个雨天,眼见着家里老屋滴滴答答漏起来了,母亲和姐姐赶紧跑出去,身后一声闷响——土墙轰然坍倒,泥水裹着梁椽,将老屋变成一堆瓦砾。雨在此刻,是创造者也是毁灭者,赐予生机也带来死寂。面对自然伟力时的渺小与无力,是刻在每个村民骨子里的恐惧。

  人,终究是靠着那点“盼”活着的。十年九旱的故乡,对雨的期盼,远比恐惧来得更深刻更焦灼。听听那些农谚吧,“有雨贵如油,无雨逃外头”“有钱难买五月旱,六月连阴吃饱饭”“八月雷声发,大旱一百八”等等。这些雨的谚语,村民脱口而出。这不是诗,是生存的密码,是祖先从老天脸色里琢磨出的、渺茫的规律。

  当谚语失灵、大地干裂、禾苗卷曲时,人就要求助于神了。我们村有座“汤王庙”,供奉的是为民祈雨、不惜舍身的汤王。

  20世纪60年代后期,村党支部带领乡亲们发扬愚公移山精神,用三年半时间,从白云山底凿出一条五里长洞“红光洞”,将山南赵窑水库的水引来。当清冽的、带着山石气息的水,穿过黑暗洞穴,汩汩流进我们的田地时,那欢呼声非常热烈。

  时间流转到改革开放的年代,庞大的陆浑水库灌溉工程像一条动脉,将黄河支流的水通过灌渠,送到了我们村的地头。昔日“望天田”,成了旱涝保收的水浇地。清冽井水通过管道,流入家家户户的灶台。封山育林、退耕还林等一系列政策的实施,那被暴雨切割的沟壑,渐渐被植被抚平了伤口。

  我离开故乡已久,偶尔在城市的玻璃幕墙后,看到一场突如其来的雨,总会一阵恍惚。这雨,太干净太文明了。它落在硬化路面上,迅速被排水管网吞没,悄无声息,像个过客。它没有泥土气,不带庄稼的渴盼,也冲不出沟壑。它只是一次天气现象。而我故乡的雨,是浸在骨血里的记忆。它是润泽青苗的乳,是劈开山峦的斧;是旱魃肆虐时的绝望,也是“红光洞”里引出的第一股清流。它仁慈又暴虐,可怖又可爱,它塑造了那片土地的形貌,也塑造了故乡人坚韧、质朴、敬畏自然又勇于抗争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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