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疾病叙事中的生命反思

《河南日报》 (2026年05月06日 第 06 版)

  □李娟

  疾病尤其是精神病症是世界文学的经典题材,常常被作家赋予其超越疾病本身的文化内涵。苏珊·桑塔格曾在《疾病的隐喻》中总结:“任何一种病因不明、医治无效的重疾,都充斥着意义。”作家傅爱毛的小说《精神病院手记》,深刻把握了“精神病”的疾病隐喻,巧妙地将之与现代化背景下个体发展面临的精神困顿相联系,以患者经历的故事描摹了不同的症状,展示现实世界的另一种面向,以及生命的多样性和复杂性。

  本书不仅是一场关涉社会问题的学术探讨,更是一次直面探索人类心灵的勇敢冒险。小说讲述了情感错位、精神错乱、臆想症、妄想狂等精神疾病背后“困扰人类生存的终极性问题”。在飞速发展的现代社会,精神困扰问题更加严峻。小说中无论是患有“被抛弃恐惧症”的“总统夫人”,因“害羞症”头顶面纱的“黄蘑菇”,患有“偷窃癖”的“贵妇人”,还是患有重度抑郁症的陈浮萍、“疯癫”的蔚蔚等,都不同程度地被困在了内在的恐惧、冲突中。作品表达了作者对生命高度的人本关怀,作者认为即使在“精神病人”最混乱的内心深处,也有值得倾听的声音,而文学则可以成为让这些声音被听见的舞台。

  作者经历的特殊患者体验,促使其站在对生命关怀的立场,以身体与精神的病症为情节内核与修辞表达,凸显生命内部建构的缺陷。但作者并没有对生命本质的荒谬性进行情绪化的直观控诉,而是以兼顾多元价值立场的矛盾性叙事,把原有的批判、反思、抵抗、悲悯及焦虑,转化为“治愈性”审美、“疗愈性”共情,实现了对生命本身尊重、期许的策略性表达,兼顾了文艺创作生产的公共性价值与人本学术研究的方法论意义,可谓是疾病叙事与人本关怀的巧妙遇合,值得借鉴。

  本书在叙事视角方面,具有较强的高维意识,尤其是结构设计较为严谨,形成了隐性递进与互相呼应的叙事逻辑。它将众多患者的人生故事,以多种叙事手法串联在一起,故事之间既各自独立,又具有较强关联性。作者作为故事人物的观察者、体验者、亲历者深度参与,以第一人称“灵魂侦探”的视角展开,通过与女博士的对话,串联起抑郁症、精神分裂症等各类患者的遭遇。在此过程中,通过客体内心展现与主体的深度觉察,满足了多角色共场的需求,进而完成一场对存在本质的深切叩问与人文关怀的深情书写。作者通过“入戏”达成“创伤共情”,同时又通过“出戏”形成“高层俯瞰”,这种交替视角,既营造了沉浸式参与的环境,又善于运用“第三只眼睛”的高维视角,给予温暖而坚韧的生命力量,引导读者对于生命维度的提升进行深层次思索,展现了作者较高的认知维度与深厚的写作功底。

  本书较好避免了创伤表达的苦情化与煽情化,系统地将一个个沉重的故事讲得简要而直白、轻盈且深刻。叙事形态方面,本书具有较强的医文互融意识,由疾病带来文学作品的戏剧冲突,推动情节跌宕起伏,使多元化的人物形象被鲜活塑造与呈现。《精神病院手记》以医入道,以病升维,以文言志,这种医文互融的意识,使作品的疾病叙事不仅为人物故事增添了戏剧张力,更成为探讨人类自我意识觉醒、主客体分离、原生家庭、亲密关系、主体间性构建、信仰缺失等问题的切入点,对于人类精神世界的体察更为深刻,并为当代文学作品的创作注入了新的生命力。

  疾病题材的文学作品,蕴含着深刻的情感张力、哲理思考与社会意涵,是对人类现实问题的深切关注与探讨。本书在最后给出了“向阳而生”的光明进而形成了叙事闭环,爱是最好的解药与救治,在这场生命、爱与希望的游戏中,作者让个体与社会、内部世界与外部世界,构成了紧密相连的共同体,感召读者连接自然与生命,恢复感觉系统,和真正的自我在一起,让灵魂“饱满”且“在线”,然后去“好好抚摸这个世界”。

  生死是人类无法回避的终极课题,作品通过对人性与情感、精神与灵魂深处的挖掘,持续推动文学作品在人文关怀和艺术表达上的探索,为读者提供更多关于此岸与彼岸、生与死等问题的思考空间。期待读者与作者遁形于自由空灵的无功利世界,舒展被苦役与囚禁的心灵,让被压抑的生命感受和体验得以释放和表达,收获生命成长的愉悦。

  (作者系河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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