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连旺
北宋嘉祐六年(1061),苏轼从开封出发,赴陕西凤翔任职,经过渑池县,又到了赶考时曾经寄宿过的寺舍,他和弟弟苏辙曾经在老僧屋壁上题诗。如今,老僧已死,房舍坍塌,曾经的题诗也无从所见。苏轼深有感触,写下了《和子由渑池怀旧》,诗中说:“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由此,创造出一个寓意深远的成语:雪泥鸿爪。“雪泥鸿爪”虽为偶然之叹,却也道出了三苏与土地的深厚缘分。老苏壮游天下,大苏、小苏宦海沉浮,他们在神州大地留下了无数足迹,成为我们追寻三苏的重要线索。
三苏在河南刻下的足迹,尤其厚重。苏洵行经洛阳,感叹“经行天下爱嵩岳”,心生卜居之愿;苏轼在开封上万言书,提出“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凝练治国理政的大智慧;苏辙提出“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包含强烈的民本思想,他晚年隐居许昌,杜门著书,守护苏学灯火。
从渑池的雪泥鸿爪,到嵩山脚下的长眠安息,三苏在河南留下的文学艺术、治国理念、民本思想在当今依然有着鲜活的时代意义。
苏洵的中原情结
北宋至和二年(1055),44岁的苏洵在故乡眉山著书教子,完成了《苏氏家谱》,撰写了《几策》《衡论》《六经论》等策论名篇,写信给北宋重臣张方平(今河南商丘人),请其举荐。张方平读完《权书》《衡论》后盛赞不已,致书欧阳修力荐三苏。可以说,老苏的成名、大苏和小苏的科举中第,张方平的引荐与标举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同年,他还与另一位河南人有交游,此人便是苏洵《忆山送人》诗中的“吴君”。吴君,名不详,颍川(今河南禹州)人,苏洵称其“吴君颍川秀,六载为蜀官。簿书苦为累,天鹤囚笼樊”。该诗开篇便道:“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山川看不厌,浩然遂忘还。”苏洵喜壮游,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但最爱河南。他回忆自己年轻时的“汴漂”生活:“振鞭入京师,累岁不得官。”返乡时途经洛阳,感叹“自是识嵩岳,荡荡容貌尊。不入众山列,体如镇中原”。认为嵩山凌驾于“众山”之上,犹如中原的定海神针,神圣而高不可攀。在苏洵的眼中,嵩岳不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符号,它标示着天下之中的崇高想象,也象征着苏洵半生浮浪里坚定的追求与仰望。
至和二年(1055)春,苏洵携二子出剑阁,穿秦岭,沿崤函、汴洛古道向中原进发,五六月间,父子三人抵京师。当时开封大雨滂沱,水淹安上门,太社、太稷二坛皆被冲坏,公私房舍数万间毁于水灾。从自然气象来说,至和二年是开封的灾年,但三苏的到来,却如一道破云之光,悄然改写了这座水城的文脉气象。因为张方平、欧阳修等人的推举,“一时公卿士大夫争相传诵”苏洵文章。紧接着,苏轼、苏辙二人同时进士及第,三苏名动京城,天下竞效苏氏文章,他们在开封迎来了人生第一次“高光时刻”。
这一年,苏洵的同乡陈景回结束了南方任职,回到京师,最终以太子中允致仕。陈景回并未返归故乡,而是在蔡州(今河南上蔡)买地购屋,建园林别业,养老定居。苏洵在写给陈景回的赠别诗中说“岷山之阳土如腴,江水清滑多鲤鱼。古人居之富者众,我独厌倦思移居”。家乡眉山不可谓不美,亦非穷乡僻壤,但苏洵有移居之思。究其原因,他还是为两个儿子着想:“平川如手山水蹙,恐我后世鄙且愚。”而理想的迁居地是“嵩山之下,洛水之上”的洛阳。他说:“经行天下爱嵩岳,遂欲买地居妻孥。晴原漫漫望不尽,山色照野光如濡。民生舒缓无夭扎,衣冠堂堂伟丈夫。”可见,苏洵心中的河南形象何等美好!
苏轼的政治理想
与苏轼在杭州、黄州、惠州、儋州等地留下的“地方性”文化印记不同,他在河南的角色更多体现为“国士”担当。苏轼在开封科举中第,官至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政治生涯、文学生命与中原紧密相连。他在开封起草诏书,献策言事,无不凝聚着治国理政的理想抱负与施政方略。
熙宁二年(1069),宋神宗起用王安石推行新法,朝野震动。激进的变法在朝廷内外引发巨大争议。时任权开封府推官的苏轼,在繁忙的刑狱事务之余,先上《谏买浙灯状》试探神宗态度,意见得到采纳后,随即呈上名震千古的《上神宗皇帝书》。这篇万言奏议,核心理念可凝练为九个字: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
结人心,即治国安邦的根本在于顺应民心,是政权稳固的根基。苏轼论证变法中不应忽视民意,暗示民心向背决定政权存亡。他强调“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认为任何政策如果脱离民众的实际感受,终将难以持久。
厚风俗,即社会稳定依赖教化,不可急功近利。苏轼认为变法不应仅追求经济利益,更要注重社会风气的培育。他警告说,如果一味追求速效,容易导致“急于利而缓于义”,使人心浮躁、风俗浇薄。在他看来,厚风俗是比富国库更为根本的长期工程。
存纪纲,即权力运行必须守住法纪与台谏制度的底线。苏轼警醒:“纪纲一废,何事不生。”他认为健全的法纪和台谏制度是防止权力滥用的最后防线。如果纪纲松弛,再好的政策也可能走向反面。
《上神宗皇帝书》在后世受到极高评价。清康熙帝在《御选古文渊鉴》中评曰:“一书万言,意甚贯串而不失之复,词甚矫厉而不过于激,不独经济之裕,抑为文章之雅。”文中所说的“经济”乃经世济民之意,康熙将此文认定为具有普遍指导意义的纲领性政治文献,也从文学的角度高度肯定文章之雅。群臣的评语也大体相似。王熙认为此文“于三苏文中尤为奇杰之作”,高士奇评语为“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三者,实可包举政体,不独为救世之言”。逮至乾隆十一年(1746),杜诗大家、无锡人浦起龙说苏轼所上神宗皇帝书“是言事最钜之章,关宋室盛衰之会,不当与其他文等”,认为《上神宗皇帝书》独成一格,远胜其他苏文,遂鼓励学生蔡焯详加注释,题名《苏东坡先生万言书注》刊行,形成了苏轼文章中单篇成书的特例。
从南宋吕祖谦《东莱标注三苏文集》、郎晔编选《经进东坡文集事略》,到明代茅坤编选《唐宋八大家文钞》、清代沈德潜编选《唐宋八家文读本》,诸类三苏文集或唐宋八大家文章总集,无不大量采录三苏的奏议、策论、诏书,将其视为场屋之典范。这些文章培育了历代士子的文风文气与政治思想,其影响与意义毋庸赘言。南宋时,士人流传“苏文熟,吃羊肉;苏文生,吃菜羹”之谚,足见三苏尤其是苏轼的策论在科举教育中的核心地位。
苏辙与“苏学”的“避风港”
苏辙是“三苏”中唯一在河南长期工作、定居并终老于此的人。嘉祐五年(1060)三月,22岁的苏辙被任命为渑池县主簿,未赴任,在京侍父,直至治平二年(1065)被任命为大名府推官。因开封物价昂贵,其间,他与父亲寓居在雍丘(今开封杞县),苏辙在《辛丑除日寄子瞻》中有如下描述:“居梁不耐贫,投杞避糠核。城南庠斋静,终日守坟籍。”他研读《周易》,撰写《新论》。1069年,苏辙被任命为制置三司条例司检校文字,在汴从事新法条文的文字审核工作。三月,作《上皇帝书》,指出“方今之际莫如丰财”,认为“害财者有三”:冗吏、冗兵、冗费。建议“去三冗”以节流丰财。神宗读后,即日召对延和殿。这封六千余言的上书与苏轼的万言书相得益彰,“去民之患,如除腹心之疾”中所包含的强烈的民本思想具有重要的当代价值。
熙宁三年(1070),张方平出知陈州(今河南淮阳),辟苏辙为陈州教授,在这里做了三年学官。熙宁九年(1076),被任命为签书南京(今河南商丘)判官。三年后,因上书营救苏轼,被贬监筠州盐酒税,直至元祐元年才再次返京。之后他官至副相,终于得到施展政治抱负的机会。但新党上台,他被贬岭南。元符三年(1100),62岁的苏辙被赦北归,选择颍昌(今许昌)作为归隐之地。除崇宁二年(1103)因党籍禁令不得已迁居汝南(今河南驻马店)一年外,他在颍昌生活了十三年,直至政和二年(1112)去世。
“谩存讲说传家学,深谢交游绝世讥”,苏辙在许昌杜门深居,谢却宾客,绝口不谈时事,潜心著述,完成了《栾城后集》《论语拾遗》《春秋集解》《老子解》等诸多重要的苏学著作。苏轼去世后,苏辙成为北宋文坛“最后一位大佬”,他培育子弟,著书立说,为眉山苏氏一族的延续、苏学的发展付出了余生全部心血。
元丰七年(1084),苏轼结束了黄州的贬谪生活,赴汝州团练副使任。途中经行嵩山。此时,苏洵已过世18年。苏轼不禁感慨:“先君昔爱洛城居,我今亦过嵩山麓。”苏辙也在《卜居赋·序》中说:“昔予先君,以布衣学四方,尝过洛阳,爱其山川,慨然有卜居意,而贫不能遂。”苏轼在生命的最后一年,写信给弟弟苏辙,信中说:“即死,葬我嵩山下,子为我铭。”苏辙在许昌安排苏轼后事,将兄长安葬在郏县,并为之作《亡兄子瞻端明墓志铭》。
三苏文化的超地域性价值
三苏与河南的关系,不能仅以“籍贯”或“行踪”来理解。苏洵在开封编写《太常因革礼》、苏轼在开封上书的奏议、苏辙在许昌完成的学术著作,其核心价值不在于“地方记忆”,而在于“国家理性”。这种“从地到国”的文化跃升,体现在三个层面:
思想层面。三苏在河南形成的治国理政理念,如“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超越时代,成为宋型政治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这些理念不仅影响了北宋中后期的政治走向,也为后世治国理政提供了重要思想资源。尤其是苏轼对权力监督、民心向背、风俗教化的论述,放在今天依然具有深刻的现实启迪意义。
文学层面。三苏的策论奏议,成为之后历代科举士子的必读范本,培育了无数士人的文风文气与政治思想。其影响范围不仅限于中国本土,还远播东亚汉字文化圈内的朝鲜、日本、越南等国,成为前近代东亚知识精英文学修养与为政理念的重要载体。在中国士大夫精神与宋型文化海外传播的过程中,三苏文章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精神层面。三苏对河南的情感认同与精神归属,体现了中华士人“家国一体”的文化自觉。苏洵的“卜居之愿”、苏轼的“葬我嵩山”、苏辙的“颍昌著书”,是对中原文化正统性的认同,对家国责任的担当,对学术传承的坚守。三苏虽为蜀人,却在中原大地上完成了从地方士人到国家栋梁的身份跃升。
“经行天下爱嵩岳”,三苏与河南的深厚渊源,值得我们一代代人不断回望、不断讲述、不断传承。在推进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背景下,我们应当重新审视三苏文化中的“超地域性”特质。推动三苏文化从“地方记忆”走向“国家认同”,从“中原故事”升华为“中国精神”,并以此为基础,将三苏文化纳入中原文化国际传播的整体布局,让三苏的治国智慧、文学成就与精神品格从中原再出发,在新时代绽放更加璀璨的光芒。
(作者单位:郑州大学外国语与国际关系学院、区域国别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