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襄邑 墨惊千年

《河南日报》 (2026年05月13日 第 10 版)

  □袁超

  河南省东部有一个古老的县城——睢县。

  秦置县时,因宋襄公陵寝在此,遂取名襄邑,意为“襄陵之邑”。两汉时,襄邑是天下闻名的皇家丝织业中心,专设“服官”织造御服,时称“锦绣襄邑”。北宋末年,升为拱州,成为京畿要辅。当年远近闻名的乾明寺就坐落在襄邑城西北隅。如今,襄邑已更名睢县,乾明寺已随千年烟尘淹没在历史长河里,然而,因为北宋绍圣元年那场大雨,苏轼书法的惊世之作《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在这里诞生,从此襄邑不朽,雨夜留芳。

  绍圣元年(1094年),初夏风暖,汴水东流。

  时任河北定州知州、已经五十九岁的苏轼被贬往岭南。

  闰四月二十一日,一行人乘船沿汴水东行至襄邑,岸边的麦田刚收割完毕,有农人在田里劳作。

  方才还只是薄云蔽日,须臾间乌云翻墨,暴雨骤至。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打在官船顶棚上噼啪作响。烟雨迷茫,水天昏暗。船家告知,不远处有一座乾明寺,可以暂避风雨。

  其实苏轼早年游历曾到过这座寺院,与寺中主持吴传正相交甚厚,本想借避雨叙旧,不料主持外出云游,未在寺内。旧交不遇虽有遗憾,却也免去俗礼应酬,反倒给他提供了难得的静谧时光,得以梳理多年贬谪的坎坷心境。

  窗外大雨如注,檐水流淌哗哗作响。整座古寺被风雨包裹,显得分外幽静。随行人等一路舟车劳顿,不久便沉沉睡去,只留苏轼一人独坐灯下,难以入眠。前路是烟瘴弥漫的岭南,身后是翻云覆雨的朝堂,万千心事压在心头。

  夜愈深,心愈难平,遂命随从取出笔墨纸砚。

  禅房之内,一灯如豆。他铺开白麻宣纸,决意书写旧作《洞庭春色赋》和《中山松醪赋》。昔日所作之文,今日于贬途雨夜、古寺孤灯之下重书,心中既无激愤,亦无悲戚,只有一种阅尽千帆后的沉静与安然。

  他提笔凝神,气运笔端,锋豪落纸,再无迟滞。行笔或疾或缓,皆随心气流转。字里行间,有贬谪之郁,有身世之叹,更有不屈之志、自适之心。他写得忘我,写得酣畅,仿佛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人、一笔、一纸、一灯、一帘风雨。

  浑然不觉夜已深沉。从起笔到收锋,气脉贯通,神思不散,仿佛世间一切荣辱得失、风波忧患,都在这笔墨之间缓缓沉淀。乌台诗案的惊魂、黄州东坡的躬耕、京城朝堂的纷争、一次次被贬途中的风尘,都化作笔下流转的线条,在笔墨间缓缓沉淀。

  两篇长赋共六百八十四字,他一气呵成,毫无滞涩。

  卷尾,他随手笔记:

  “绍圣元年闰四月廿一日,将适岭表,遇大雨,留襄邑,书此。东坡居士记。”

  写罢,掷笔伫立,风雨声里,心潮渐平。

  五十九岁再次被贬,且越贬越远,他心中确有郁闷。

  一场意外风雨,一次随心而发的挥毫,竟成就了苏轼书法生涯中的不朽巅峰。世人说襄邑是风水宝地,也是苏轼的福地,诚不为过,一段凄苦的被贬之路,竟因一场夜雨、一卷墨宝,永载史册。

  此卷既无早年书法的纵横意气,也无中年书法的顿挫郁勃,而是进入了炉火纯青之境地。作为苏轼晚年行书代表作,后人评其书“老笔纷披,天真烂漫”。因为此时的苏轼,早已蜕为苏东坡,不为外物所役,落笔皆由心性流淌。

  这两篇赋文,写洞庭春色之美、中山松醪之佳,看似咏物,实则写心。以酒喻人生,以风物寄旷达。酒之醇厚,一如人生沉淀后的滋味;文之洒脱,一如他历经风雨后的从容。这卷书作,不仅是书法技艺的巅峰,更是人格的写照,是苏轼用一生坎坷换来的精神升华,也因此成为中国书法史上的经典。

  那次雨夜挥毫,就此定格,成为千古传奇。

  自乾明寺雨夜成书,《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合卷便踏上了跌宕起伏的千年流传之路。清初被著名书画收藏家安岐收藏,到乾隆时归入清内府,著录于《石渠宝笈续编》《三希堂法帖》等典籍。1945年流落民间,1982年被吉林省博物馆收藏。

  苏东坡的“二赋卷”在后世的流传过程中,为其题跋者,几乎囊括了宋、元、明、清四朝书坛文坛巨擘。黄庭坚、张孔孙、李东阳、王世贞、文徵明、祝允明……卷上鉴藏朱印多达六十六枚,见证着千年文人学士的推崇与守护。

  黄庭坚说此卷:“晚年笔意,萧然高寄,无一点尘俗气。”元代书法宗师赵孟頫得见真迹后赞叹不已:“东坡先生《洞庭春色》《中山松醪》二赋,笔墨酣畅,意气安闲,真所谓人书俱老,观之令人心畅神怡。”明代董其昌将此卷直接比作“坡公之兰亭”,并称:“非晚年涵养深厚,不能为此。”

  文徵明叹曰:“东坡此卷,老笔纵横,天机流露,后人摹仿,徒得其形,不得其神。”

  入清之后,此卷更是内府重宝,乾隆一生三次御题此卷。第三次因卷尾已被历代名家题跋、鉴印层层填满,无一字空隙,乾隆只得将御笔题于卷首引纸夹缝之中,成为书画史上一段佳话。他将此卷著录于《石渠宝笈续编》,列为上等珍品,更命人刻入法帖,广传天下。清代书家刘墉、王文治、翁方纲等,亦纷纷题跋。翁方纲赞曰:“此二赋者,坡公晚年之绝诣也,文与书并臻其极,笔墨间有烟云气、有金石声,历久弥新。”

  两篇赋文,详述黄酒酿造之法、酒性风味与饮酒雅趣,并深契宋代文人风尚。同时,宋代文坛盛行四六骈文之风,赋体多以四、六句对偶成篇,讲究声律对仗、辞藻华美、用典精工。《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遵循此种文风,句式整齐,音韵和谐,读来朗朗上口。使得这卷墨迹既是文学名篇,又是书法神品,双重价值叠加,更显珍贵。

  从乾明寺雨夜成书,到千年流转屡经劫难;从宋、元、明、清诸多名家竞相题跋,到乾隆三题夹缝留字,《洞庭春色赋》《中山松醪赋》早已超越一件普通书法作品,成为中华文化中精神与艺术合一的象征。它承载着苏东坡晚年的豁达与通透,见证着中国文人面对逆境时的精神坚守,更以其无可比拟的艺术魅力,折服千年文人雅士。

  夜雨无声,笔墨有痕,千年之后,人们依然能从这卷古帖中,读到一位文化巨匠在人生低谷中依然从容自在、心怀光明的生命姿态。千年风雨,沧海桑田,襄邑那座千年古寺,也早已沉淀为睢县城外的一汪“乾明湖”。据当地朋友告说,苏东坡仙气至今不散,常于雨夜显灵。说如果你在一个阴雨连绵的仲夏之夜,举一把桐油雨伞,默默坐在湖边石头上,静心感悟千年前乾明寺的那个雨夜,如果有缘,你会发现,湖面有时会在不同位置“咕嘟咕嘟”冒水泡,据说那是苏子仙气在湖面游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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