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碎

　　你作业写完了吗？你怎么还没写完啊！

　　孩子爸质问了一下，没有得到答复。就像风一样飘走了。带着他的一丝不忿，继续沉浸在他的手机和电脑里。

　　他不太知道孩子作业具体的量，每科到底有多少，完成需要多少时间，孩子有多少不会的，有多少感到吃力需要帮助的，这种情况下，他甩出一句：你作业怎么还没写完！

　　“你伤害了我，却一笑而过。”我感觉，他的质问给孩子带来的感受，就是这样。可我并不能跳出来和他掰扯，哪怕是温和地提醒都不能够。因为他不太接受。

　　我只能先管好自己。我清楚孩子的进度，清楚哪些作业对他来说费劲和吃力。我会尽可能地陪伴，只要他需要，包括陪他做计划、定进度。眼看着大山压顶一样的作业一点点被艰难地消灭，和他一起走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让他相信胜利在望的时刻就要到来。

　　你的作业做完了？都做完了？那好，休息去吧。

　　终于，他爸有机会说出这样一句话。好像他二人都松了口气。孩子说作业做完了孩子爸就以为真做完了，以为万事大吉了。但是我知道，对照作业清单一检查，就会发现有漏做的，并且不止一项两项；有的题空着没写，因为不会；还有好多做错了，要订正……这一切问题全部消灭，又要用去好多时间。又要考验孩子的耐心考验孩子妈的耐心。

　　世界上肯定有许多对孩子学习非常负责任的父亲。但在我家，在孩子的问题上，不管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当爹的看不见的地方，有太多处。只有当妈的了如指掌。像刚学说话的孩子，孩子说的话别人听不懂，只有妈能听懂。在我家，当妈的技术含量，可能是当爹的数十倍。

　　不过牛娃除外。牛娃可能是不费妈的。

　　要接纳自己的娃是普娃。就像接纳自己是个普通人一样。

　　2025年中考前的端午假期，孩子不断地说不想学习。下午在书桌前坐一会就去阳台上拍拍球。看他没状态，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

　　没有批评，没有指责。几乎全部接纳。虽然对中考结果也有一些担心。但是感觉孩子勉强不得，也无法勉强。

　　假期第二天，他原本说早饭后到图书馆，事到临头又说不去了，在家里学。青春期的他，瞬息万变，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我有适应他各种状况的弹性，也在一再地拓展。

　　几天假期里，每天都要下楼打印老师发群里的试卷及答案，每次都有近百页，令人感觉烦躁而无望。假期第一天，他说第二天中午12点前要全部完成。我很高兴，因为他说话的样子挺靠谱的。实际上作业还是弄到第三天下午。我没法催问。从试卷数量看，已让人无话可说。孩子面对这样的压力，能有口气撑着就不容易了。

　　假期最后一个晚上，他让我第二天早上5点30分叫他。我明白了，他一定还有作业没收尾，要在早上返校前再赶赶。早上5点30分叫他，他没精神，说不想去学校。我说那咋办，要请假吗？理由就说你身体不舒服吧。他又怕爸爸不同意。我说没事，你睡吧，休息好了再说。

　　快8点时他起床，我说我上班去了，你自己在家复习吧。中午12点10分回到家，看他的样子，我猜他上午应该是没复习。我说，上午放松放松挺好的。

　　他说，今天上午在家，好像提前过了半天暑假。

　　我说你心态不错啊，人家都在积极备考，你提前过了半天暑假。你还没有因为不想上学请假的经历呢，初中要过完了，体验一回。

　　他笑了一下，嘴角小幅度地咧开了一下，好像经历了一桩不错的坏事，有小小的得逞感和获得感。

　　下午1点15分，他整理书包，重得背不动，只好又拎了个布袋子装书籍。我开车送他去学校，快到校门口时，他说：好啦，又是一条好汉。

　　我说这句话太好了，来，抱抱妈妈。他从后座欠起身，从后面抱了抱正开车的我的肩膀。车停在校门口，他拎着书包和布袋子往校门口走。我透过车窗看了一会儿他的身影，瘦瘦的，直直的，好像已平添了一点力量。

　　“好啦，又是一条好汉。”好喜欢他这句话。也许是半天休憩带来的能量。也许是身心状态的一点复原。也许是自我的矫正和反抗。也许是滋生出的新的自嘲与勇气。

　　当你允许孩子偶尔躺平的时候，他反而会在内里生出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就是这样。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就要来了。有他这句话，我感觉，他已经给自己交了一份很好的答卷。

　　（作者是知名散文作家，河南文艺出版社副社长，出版散文随笔集《别让生活耗尽你的美好》《无限悲情无限欢喜》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