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丛
如今,南水北调中线工程的丹江水,正以每年超64亿立方米的体量,从淅川陶岔渠首奔流北上,穿越千里干渠,润泽京津,滋养着1.18亿北方民众,通水已超十年。这条当代“水脉”,承载着国运民生的重任。回溯历史,这条清澈江水曾是贯通长江与黄河文明的千年黄金水道,串联起汉口—老河口—淅川—荆紫关—龙驹寨—西安的水陆通衢,书写过“帆樯蔽日、车马如云”的商贸传奇。
丹江,古称丹水,发源于秦岭南麓,流经陕、豫、鄂三省,入汉江、通长江,全长443公里,是汉江最大支流。自《尚书·禹贡》记载“浮于江、沱、潜、汉,逾于洛”的先秦贡道起,它便成为连接南北的命脉。至明清,这条水陆联运线达至鼎盛,既是漕运要道,也是茶马古道,更是晚清皇家的“生命线”。
明清时期的汉口,是“九省通衢”的天下名镇:每日停泊数千艘船只,码头上货物堆积如山,搬运夫、船工、商贾摩肩接踵,喧嚣昼夜不息;晋商、陕商、徽商日进斗金。
2016年,国家税务总局发行以“荆关楚市”为主题的印花税票,一套9枚,将丹江航道的千年繁华载入国家名片。
其中的50元面值印花税票“汉口开埠”,定格了它“万舟骈集、商贾辐辏”的历史盛景。
丹江进入河南淅川境内,水势平缓,沿岸自古繁华。这里是古丹阳城所在地,楚文化的摇篮。西周至春秋,楚都丹阳(今淅川龙城遗址)依丹水而建,凭借航道控扼南北,成为军事与商贸核心区。
淅川老城、埠口街是丹江中游重要码头。埠口街因“船埠口岸”得名,明清时“帆樯林立,百货山积”,是丹江航运的重要补给与中转地。酒馆、客栈、货栈密布,入夜灯火通明,号子声、叫卖声不绝于耳。
从淅川溯丹江而上,至豫、鄂、陕三省交界处是荆紫关。它“西接秦川,南通鄂渚”,素有“一脚踏三省”之称,是丹江航道上的咽喉要地与商贸重镇。
荆紫关兴于汉,盛于唐,极盛于明清。西汉时始名“草桥关”,唐代成为南北物资转运枢纽,码头发展至上、中、下三处,泊船上百只。明清时,“百艇连樯,千蹄接踵”,每日停靠数百艘船只,沿岸形成600米长河街,专为船工、客商服务。镇内现存明清五里长街,房舍2200余间,店铺700余间。山陕会馆、平浪宫、禹王宫等古建筑见证其昔日辉煌。
白浪街位于荆紫关北部,是中国唯一三省共管的街道,街心“三省石”堪称“一脚踏三省”的地理奇观。明清时,这里是丹江航道的纤夫聚居地与商埠驿站,青石铺就的街面,两侧青砖拱门、马头墙错落,平浪宫等遗迹留存着船工祈福的记忆。当年,无数纤夫在此集结,赤足踏礁石,肩勒粗纤绳,躬身拉纤,号子震天,是丹江航运血泪与坚韧的缩影。
丹江上游终点龙驹寨(今陕西省丹凤县龙驹寨镇),是水陆联运的心脏,“南船北马”在此完成历史性交接。清乾隆至道光年间,每月抵船200余艘,年吞吐量很大。
码头之上,数千头骡马、骆驼云集,货物分装驮队,沿商於古道陆路运往西安,全程约150公里,三日可达。龙驹寨“日有千蹄接踵,夜有万灯照路”,成为西北最大的水陆商埠。
“荆关楚市”主题印花税票中的1元面值“南船北马”、10元面值“万里茶道”,生动再现了龙驹寨水陆联运、茶马互市的繁忙景象。
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北京,慈禧太后携光绪帝在西安驻跸年余。南方各省贡赋、宫廷用品、粮食军械,全部经丹江水路转运,航道成为晚清的“皇家生命线”。
清廷下旨:“各省应解京饷均输西安,清江转运总局移汉口,老河口、龙驹寨设分局。”南方的绸缎、瓷器、金银器皿、文房四宝,皆沿长江入汉口,溯汉江至老河口,转丹江逆流而上,经淅川、荆紫关直达龙驹寨;再由骡马驮运,昼夜兼程送往西安。彼时,丹江航道昼夜不息,灯火绵延。
从《尚书》贡道到明清漕运,从古丹阳城到荆紫关,从茶马古道到“皇家生命线”,丹江千年航道,是连接长江、黄河两大文明的脐带,是南北经济文化交融的大动脉。
如今,南水北调的江水依旧奔流,滋养着北国大地;丹江古航道的帆影、号子,荆紫关的青石长街、白浪街的三省界碑,已化为历史的记忆,镌刻在“荆关楚市”主题印花税票上,铭记着那段“帆樯蔽日、车马如云”的辉煌岁月,更见证着一条河流与一个民族的命运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