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2023年6月5日至7月17日，著名散文作家赵瑜历时42天，驾车走完了黄河全程。行走黄河的第32天，赵瑜出陕西山西黄河峡谷，进入河南境内。他在三门峡、洛阳、中牟、兰考四地停留考察，记录他所感知的黄河细微，用感性与理性兼具的文字，完成了将熟悉的事物陌生化的描写，遂有了河南境内的四篇黄河日记。本报将陆续推出，以飨读者。

　　□赵瑜

　　2023年7月7日，是我行走黄河第32天，我们出了潼关，进入三门峡。

　　正盛夏，从峡谷中流淌而出的黄河，壮观，阔大。独属于中原的麦田大面积出现，黄河在中下游，不仅仅是人类饮水的来源，也是庄稼成长的水源。

　　在三门峡，我们看到了一则新闻，说三门峡要配合小浪底水库的调水调沙，也要在同一时间泄水。下泄量3700立方米每秒。这样一种速度，水变成了什么样子呢？我们看到的是泡沫。水不再是水，而是有一部分水在挤压过程中飞翔起来，成为气体，成为泡沫，成为有白色羽毛的鸟儿。

　　三门峡大坝是黄河上第一座水利枢纽。由苏联专家设计完成。因为没有调沙功能，从甘肃、宁夏以及内蒙古流入黄河里的泥沙淤积起来，导致上游的渭河等支流河床增高，一度危害陕西省的生态。因为它的设计缺陷，水利专家在三门峡和郑州的中间位置，又设计了黄河小浪底水库。充分考虑到黄河的含沙量，才解决了三门峡大坝的缺陷。

　　我们这些普通旅行者看来，三门峡大坝依然是黄河中游最壮观的水利工程。我们抵达大坝时，黄河水从四个出水闸门飞奔而出，河水在压力下瞬间飞溅张扬，成为四条黄河飞龙。

　　速度原来可以这样塑造河流的样子。从水库中飞出来的这四条黄河巨龙，比壶口瀑布更激越。在壶口瀑布，我想到的是钢琴曲，是轻摇滚，是月光下的长笛，是有人在湖边合唱，是长长巷弄里路灯下玩耍的孩子们，是有人醉酒后突然喊一个人的名字，是关于家乡和爱情的抒情诗。在三门峡大坝，我想到的是8万人的体育场，是重金属音乐，是夜市摊上摆满的啤酒瓶，是烟花秀场，是周星驰电影中很多人一起跳舞的镜头，是因为人太多生出的孤独感。

　　如果说壶口瀑布是自然主义的画作，是毕加索，三门峡大坝的泄水瀑布的画面，是后工业时代的抒情，是达利。

　　大坝泄水，是三门峡市民的狂欢节。所以，这几天，三门峡大坝的人格外多。小孩子穿着颜色鲜艳的雨衣，拿着水枪。他们做好了淋雨的准备。我们排着队，乘坐三门峡大坝的二号电梯，到达水库出水口的旁边。近距离观看黄河从水闸门飞翔的样子，我瞬间被流水的热烈击中。这也是黄河的一种形态，远大于唐诗中的“飞流直下三千尺”。不是比较三门峡水库泄水的瀑布与庐山的瀑布长度，而是丰水期的水库泄水，像极了一场灵魂的释放。“每秒钟流出3700立方米”，这样的新闻表述，被黄河浑浊的流水淹没。在我看来，水库泄水是一条河流的演讲，是狂欢节，是音乐会。

　　河水变成泡沫，变成气体，变成瀑布，变成音乐，变成风，变成雨，变成孩子的尖叫声，变成一场流动的表演。不论黄河水多么认真地在大坝向下游泄洪，在游客眼里，都像是一场游戏。孩子们在人群里跑动，他们迎着飘过来的水的云朵，他们的头发已经湿了，像是刚从游泳池里出来一样。不知是黄河的欢乐传染了孩子，还是孩子们的笑声传染给了三门峡水库里的河水，所有人的脸上都是欢喜的。仿佛是大型的派发笑脸的场所，所有人下来，都领到了一张笑脸。黄河在三门峡大坝的出水口完成了一场狂欢。如果这里是一场狂欢节，主角只有一个，那就是黄河。黄河是主唱，是乐队鼓手，是吉他弹奏者，是一场音乐会总导演。在飞翔的黄河水瀑布里，我分明看到了，来自兰州黄河大桥下面的一小片河水与来自宁夏沙坡头的一片河水相遇了。是的，黄河在水库里成为包罗万象的世界，黄河接纳的每一条河流，都是曲折的故事，都是丰富的人间，都是能写成《追忆逝水年华》的时间的标配。

　　而我，在三门峡大坝的飞瀑现场，被流水感动。眼角不知是泪水，还是飞瀑落在脸上的水滴。这一路上，我见到太多黄河的形态。在安静的阿万仓草原上，黄河美得像一块宝石。在黄河第一弯，我看到落日在白河和黄河里平行着。两条河流在第一弯交错在一起，落日就那样从两条河流里慢慢地流到了一起，成为一个崭新的太阳。

　　沿着陕西和山西的峡谷，一路上，我无数次停下来，用手捧起黄河的水，感受黄河从清澈到浑浊的变化。而如今，三门峡水库大坝的出水口，我看到了一场黄河的歌唱。那激烈的飞翔，那比黄沙更丰富的流水，不仅仅是沿途山野赠送给黄河的礼物，也是黄河在流动时成长的证据。在奔跑的黄河泡沫中，我仿佛听到崔健的一声小号，那种摇滚的精神，那种穿透时代迷雾的执着，那种严肃又有着批判精神的叫醒，都略大于现场观众被飞瀑湿透衣服后的几声尖叫。

　　河水因为海拔的不同被储存，甚至形成壶口瀑布的壮阔景象，都是自然主义的。而三门峡大坝，是人类参与黄河流动的一次尝试。相当长的时间里，冬天结束后，黄河上游的冰凌融化，大块冰块被时间和温度分割成数万个冰块的黄河骑兵，抵达地势较为平缓的河南时，会对沿岸人类造成伤害。三门峡水库的建成，极大地缓解了黄河冰凌对下游农业的伤害。

　　离开三门峡大坝后，有很多天，我的耳朵里还有黄河在空中飞翔的声音，有时候，我想，那或者就是一首我还未写出的诗歌。

　　（作者是著名散文作家，《散文选刊》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