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志雄 摄
□吕志雄
那扇门打开,我抬起脚迈进去时,很忐忑:里面展示的是借来涂抹家乡的鲜艳油彩,还是家乡自身蒸腾的灿烂红霞呢?
我少年时,总觉得诗在远方,看《平原游击队》《铁道游击队》那样的电影,再看劬劳田间、谨守家园的家乡人,总觉得我们那块土地上英雄气太少了。
略可安慰的是,村里还有一个上过抗美援朝战场者,想他经过战场洗礼应该有英雄气。怀着敬畏心观察他,他种地吃饭,说话也和别人一样,不过是一些庄稼好坏、家长里短。不同的是,他常赶一匹军马。那马遍体赤红,个头大,有龙腾踏云之气势。可惜它瞎了一只眼,走道常走偏。我曾亲眼见他牵军马拉大车过木桥。那是怎样地狼狈呀!人揪着缰绳,还要用肩膀扛着马脖子,用尽所有的劲儿,不让马走偏。马仰脖踢腿,鬣毛飘动,也用尽所有的力气,往瞎眼这边走。结果,人怕掉水里,马也怕掉水里,人、马、车却都掉水里了。
掉到水里的,不只是人、马、车,还有我当时那颗“追星”的少年心,凉透了。上学离家有了个刻板印象,家乡人太安分守己了,少了壮怀激烈的豪情。
不料此次回老家,村支书臧占伟告诉我,村里建起了“红色教育展示室”。我很惊讶,问:“咱村能有多少红色故事?”他不答,只说:“你看看就知道了。”在他的带领下,我迈进了展示室的大门。
一如我所料,进门看到的似黄河风簸万里沙的壮阔文图,都是整个孟津区的。感受着风雷惊世界、热血染红旗的激情,却不无遗憾,耀眼震耳的旗鼓,似乎并未惊动我们隐忍的家乡。
走着看着,我在展板前走不动了。惭愧自己的无知,又惊叹家乡人隐忍的面容下,热血的潮汐从未有一刻停息。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无论哪个阶段,家乡都不乏为家国、为民族慷慨赴死的志士。
他们中有一些人牺牲了。徐占标,死在山西壶关向日军冲锋的战场上;徐繁琤,在家乡死于日军的酷刑;高天需,死于抗美援朝的炮火……
文字介绍极简洁,更没有照片。但我依旧能看到他们清晰的形象——坚毅不屈的目光,布满老茧、善于劳作的大手;我更能读懂他们心思——用热血浇灌大地和心灵,用热情开启家国光明的未来。
还有一些英模也深深打动着我,比如吕振国,凭铁匠手艺加入解放军兵工厂,从只上过几天小学的文化起步,不断钻研,攻克一个个科技难关。1988年获得国防科学技术工业委员会(现为国家国防科技工业局)颁发的“献身国防科技事业”奖章和证书,1993年又获得中国航天工业总公司颁发的“航天创业”奖章和证书。去世后,埋骨家乡,守护家园。这个过程,该是怎样坚毅又充满热情!
蒋增先,16岁时加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开始了一路转战,参加抗日战争,投身解放战争,从家乡打到西南、海南岛。退休后,他将户籍和组织关系转到老家,发挥一个共产党员的余热,参加党员志愿者活动,开展革命传统教育,直至去世。在他心中,对党、对国、对家乡该是怎样的热爱!对家国的未来更是掏尽最后一点心血!
那个我少年时见到过的转业军人,展示室里也有介绍他的图文。他叫徐正祥,共产党员,抗美援朝时,他是工程兵,修桥筑路,电影《金刚川》里那座敌机炸不毁、用血肉筑起的桥梁,就是像他这样的人建造的。他在采石时伤了眼睛,到战地医院治疗,又遇敌机轰炸,他不顾自身安危,用身体掩护一个小护士,荣立三等功。
遗憾的是没有那匹马的介绍,问和我同龄的村支书,他也不甚了然。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得到,同是伤了眼睛,他对那匹军马产生了强烈的同情,拉着它一道,以伤残的身体为家、为国、为乡亲们的好日子,再尽一把力。
这不是凭空想象。他简单的经历就是我想象的依据。他转业自愿回到老家,当村治保主任、民兵营长、生产组长,竭尽所能为家乡做一些事。
展板上家乡那些年的巨变也是依据。在解放军的帮助下,20世纪60年代初,家乡人把黄河滩寸草不生的盐碱地改造成稻麦两熟的高产田。再后来又土法上马,修筑灌溉暗渠,建设大棚,种植万亩梨园……
从展示室走出来,艳阳高照。我回头仰望这外形并不高大的建筑。门旁边的墙上,红底金字写着“孟津区会盟镇铁炉村”。那是和国旗党旗一样的风格。下面浅黄的墙上写着几个红色的大字“红色教育展示室”,大字下面,是一幅画,红旗卷裹着燕子斜飞的村落。村落图案上写着“乡村振兴”四个大字以及关于乡村振兴要求的一些小字。这就是家乡当代的风采,黄土地上红旗飘扬,紫燕传递着春天的消息。
再转头看梨园里忙着授粉的乡亲们,我突然觉得他们个个都焕发着英雄豪情,红色文化基因早就在他们血液里流淌,他们和先辈一样坚毅不屈,为着自身的幸福安康、为着国家的繁荣富强不懈地奋斗。
我仿佛看到,雪白的梨花云里,一匹赤红的军马奋蹄扬鬣,夭矫的身影似已幻成灿烂的红霞,燃烧着家乡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