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在屋里的古树

《河南日报》 (2026年06月03日 第 10 版)

  □叶剑秀

  沿洛阳老城大街行走,仿佛在深邃的时光隧道穿越。行至洛邑古城附近,转首瞥见那棵古槐,它长在一间小屋里,准确地说,是屋子围绕着它而建。透明的玻璃将古槐“装”进去,树干穿过屋顶,伸向天空,树冠从古老院墙里斜逸而出,像被请进厅堂的贵客。姿态颇有几分顽强和倔强。

  这是一棵不寻常的古树。出于惊讶和好奇,我急忙走近打量。古槐树干粗壮,树围三米有余,树皮深褐色,纹路纵横间写满了岁月沧桑。树干中空挺立,从空洞处往里看,可见朽木斑驳。但新枝干上又生新芽,虬枝如龙,向四方伸展。时值春天,枝叶繁茂,绿意葱茏,勃发着旺盛的生命力,在春风里摇曳着生机和希冀。

  这棵古槐,也叫董宣槐,与1700多年前的一位洛阳令有着密切关系。

  董宣,字少平,东汉陈留郡人。东汉建武年间,帝都皇亲国戚、豪门贵族云集。这些人权势滔天横行无忌,百姓敢怒不敢言。如此时局下,69岁的董宣被任命为洛阳令镇守国都。这个年近古稀的老人,骨子里有着常人不及的刚烈。任期内他法不容情,刘秀的姐姐湖阳公主的仆人仗势杀人,董宣将其抓获斩首,公主诉于刘秀,刘秀要董宣给姐姐下跪认错,董宣强项不跪,拒不赔情,宁可头撞殿柱,血溅朝堂,刘秀只得作罢,遂称董宣为“强项令”。他任职五年间,没人进衙击鼓鸣冤,被传为历史佳话。

  光武帝念其功德,赐钱三十万,董宣都分发给了手下。他74岁病逝时,家中仅存布被、破车及数斛大麦。刘秀很感动,以大夫规格将其安葬 。

  董宣除奸邪、护黎民,不徇私情,疾恶如仇,深受民众爱戴。

  洛阳百姓感念其清廉刚正之德,于明代为他立祠,植槐存念。后祠堂损毁,唯古槐留世至今 。

  古槐在此地静立近700年,看尽人间烟火明灭,朝代更迭。

  洛阳古城的风吹过千年,洛阳令不知换了多少任,他们的名字被淹没在历史长河中。唯有董宣,被天下苍生记了1700多年。

  董宣槐被洛阳市园林部门挂牌保护,成为洛阳市民凭吊追思的重要载体。被视为董宣“宁折不弯、刚正不阿”气节的化身,象征着清廉执法、不畏强权的精神。

  董宣槐作为洛阳老城区不可移动文物之一,不仅仅是历史的见证,它的身上更凝结着文化的传承。走近它,是一次与历史的对话。沉浸其中,能深切地感受到古都历史与文化的厚重,体会到人与自然和谐共生。

  如今,这里建了玻璃门式的透明小屋,古树被精心保护起来。透过玻璃,可以看到树干上岁月的纹路。这棵曾经长在院里的古树,如今长在了屋里。它被请进了一间透明的、开放的屋。你可以隔着玻璃与它对话,也可以走进去,亲手触摸那皴裂的树皮。

  站在董宣槐下,我脑海间忽生疑惑,一棵树,为什么能活这么久?

  树是有生命的。它把根须深深扎进大地,把枝条高高伸向天空。它不依附于任何建筑,不寄生在任何时代。朝代可更替,建筑会倾颓,但只要根还在,它就会一直活下去。

  古人说,槐者,怀也。这棵古槐,怀着的是一段历史、一种精神。它是一棵有故事的树,是一棵受人敬仰的树,有了大地的滋养和托举,它就能活得有脊梁、有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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