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玉琴和工友顶着烈日，往山上运送建筑材料。

　　雷玉琴要把100多斤重的钢管背到山顶，这一趟大约需要1个小时，可以赚40多元钱。

　　■开栏的话

　　你有没有在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有些行业不见了？

　　曾经走村串巷的货郎、炉前抡锤的铁匠、河畔撑篙的艄公、街角剃头摊、老式供销社、街头公用电话亭……这些藏在童年记忆里的市井烟火，是岁月的印记，是街巷的温度，更是属于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为此，我们走访中原各地正在消失或已经消失的行业。不是凭吊，是记录；不是怀旧，是理解。

　　我们想知道，当一个行业退出生活，它带走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那些曾在我们生活中留下的美好，那些曾在我们记忆中传递的温度，那些被时代过滤掉的需求，是不是还值得我们去追忆；而那些站在行业废墟上的人——报亭老板、打铁匠、货郎大爷……他们现在还好吗？

　　这是一个关于记忆和消失的备忘录。

　　写给还记得的人，也写给从未见过的人。

　　□本报全媒体记者 张逸菲/文 何玉帅/图

　　53岁的雷玉琴，是洛阳老君山上三名女挑山工之一。3根钢管，100多斤，压在肩上运到山顶，每斤能赚4毛钱。

　　12年来，她背过水泥、扛过泡面，最重一次背了260斤。腿上有旧伤，每月要吃100多块钱的止疼药，医生不让负重，可她停不下来。

　　她不识字，但懂一个理：靠自己活着最踏实。老君山的石阶走了上万趟，雷玉琴说，最要紧的就是看好、走好脚下的路。

　　最重能背260斤

　　仲夏的老君山，早晚天气凉爽，沿着中天门的石阶而上，两旁草木渐浓。

　　6月10日上午，挑山工雷玉琴左手扶住肩上扛着的3根4米长的钢管，右手用一根细长的钢筋搭在钢管后部维持平衡，她穿着一双高帮军绿色老式解放鞋，步速虽慢却很稳。

　　这是雷玉琴上午的第二次运输。这3根钢管重量超过100斤，每上两大级石阶，雷玉琴就会半蹲着休息片刻，她小心地将钢管架在石阶两旁的扶栏上。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喘着粗气，还不忘提醒路过的游客：“小心头，别碰上！”

　　有游客好奇地问重不重，雷玉琴笑着开玩笑：“不重，一根30多斤，你试试看嘛！”当游客问起运费，雷玉琴回答得干脆：“一斤钢管4毛钱。”

　　恰巧遇到下山的男工友，他们纷纷为雷玉琴证明：“100多斤算啥，雷姐最多背过260斤，女中豪杰！”工友介绍：“那是两大袋水泥，用大背篓背着，扛上就走，比男人都厉害。平时，挑矿泉水、泡面，一扛就是30多箱。”

　　老君山客流量大，山间索道无法直通到山顶，将食品、饮料以及维修耗材从山腰背至山顶，是包括雷玉琴在内的13名挑山工的主要工作。今年是雷玉琴在老君山当挑山工的第12年。老君山为挑山工们提供免费住宿和索道，山上不愁没活干，雷玉琴和丈夫觉得这个活儿不错，带着不少老家亲友来做挑山工。

　　不想给儿女添麻烦

　　网络上关于老君山挑山工的视频很多，雷玉琴的出镜率最高。视频里，她常穿的是一件灰红色格纹休闲西装，磨毛材质厚实，能减少衣服与皮肤之间的摩擦。如今，右肩肩缝处已被磨出了一个大口子，这却是她最习惯的一身“工作服”。

　　相较于冬天，夏季背货会稍微舒服些。“冬天山里冷，来回几趟，里面衣服全湿了。”雷玉琴说，“汗津津的，干活的时候不觉得，休息一下，风吹过来，身上冰凉。”面对网友的心疼和一些工厂抛来的橄榄枝，雷玉琴总是笑着拒绝：“我付出力气赚钱，挺好的。”

　　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几十年生活的磨砺，雷玉琴懂得许多朴实的道理。她来自陕西汉中宁强县巴山镇，与丈夫育有一儿一女，家里有10亩田地。年轻时，种地的收入勉强才能维持生活，“最穷的时候，连袋方便面都买不起。”孩子年幼，丈夫外出打工，每月工资才两三百块。她在家里种地、带孩子、照顾婆婆。因为没钱供孩子读书，成了她最大的遗憾。

　　如今，儿女都在江苏打工，儿子已成家并有了一个6岁的女儿。尽管他们有能力挣钱养活自己，53岁的雷玉琴却不想退休：“我还能动，想多挣点钱，不给他们添麻烦。”

　　虽有腿伤从不叫苦

　　十几年前，雷玉琴在家中干活时被斧子劈伤右腿，做了好几次手术，至今还需要每季度回老家县医院复查。医生每次都嘱咐她不能负重，但现实往往不遂人愿。

　　言谈中她总是乐呵呵的，从不叫苦，但很多细节“出卖”了她。每个月她都要花100多元开药，主要是治疗腿疼的。“腿疼了，心里就不快活，没法挣钱，只能躺在床上休息。”雷玉琴生活开支的大部分就是医药费和往返车费，她掰着指头算：“回一次老家，什么都不干，来回车费就要1000元。”

　　“能每天干就好了！今天上午运两趟钢管，能赚八九十元，下午运吃的，我能运五六趟，晚上还能接着干。”儿女打电话关心，雷玉琴总说没事，但孩子们多说几句，她反倒不太高兴：“不干活，我没钱吃什么？”她不愿在家伸手向孩子要钱，怕添麻烦。

　　这份牵挂也是双向的。夫妻俩在家里装了3个摄像头，了解快80岁的婆婆每天在干什么。与婆婆、孩子们分隔三地，一大家子只能在过年时在老家团聚。雷玉琴很想小孙女：“儿媳妇每周都会给我打个视频电话，孙女还劝我别干活了。”雷玉琴对孙女说：“奶奶不干活，怎么给你买好吃的？”

　　靠着这股韧劲，刨除各种支出，雷玉琴每年还能攒下1万多元，作为自己的养老钱。

　　靠力气赚钱不丢人

　　常年生活在老君山，雷玉琴已经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第二个家。在这里，挑山工这份职业从未被人瞧不起。多年前，景区负责人看到雷玉琴搬完货总跑着下山，便规定景区索道对挑山工免费，让他们省下时间多跑两趟。

　　老君山的一位工作人员说，景区有能力用无人机送货，速度快，还能节省大部分人力。“但是考虑到这些师傅已经在这干了10多年，当初建设老君山时，他们与景区同甘共苦，山顶的一砖一瓦都浸透着他们的汗水，只要师傅们愿意干，老君山就不会用无人机替代他们。这是保障他们生计的饭碗，也承载着我们这么多年的情谊。”

　　为了回报这份情，挑山工们干活向来让人挑不出错。挑山工们送货不仅到位，还帮着卸货，给各家商户摆放整齐。商户们也体谅他们的辛苦，从不会拖欠工钱。雷玉琴很满意现在的工作和生活环境：“老君山的人把我当亲兄弟姐妹一样。”

　　老君山为挑山工们提供的住宿地点就在中天门索道旁的一栋楼里。雷玉琴除了日常运货，还承担起为工友做饭的任务。每周，她都会与丈夫出山去栾川县购买食材。挑山工们的生活区虽然简陋，但被她打理得井然有序。

　　几年前，景区给雷玉琴颁发了“金扁担”奖。因为不识字，她不好意思上去领，便让丈夫代领。面对外界对她“太辛苦”的评论，她有自己的想法：“靠力气赚钱不丢人，靠自己活着最踏实。这个活，我想干到60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