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携带的故乡

《河南日报》 (2026年06月24日 第 11 版)

  □张茹

  《王塆》是诗人薄暮自荣获人民文学奖之后最新推出的一部诗集,全书收录诗作170首(含序诗一首),在另一个维度上,王塆是大别山区的一座村庄,是薄暮的出生之地。

  在这部诗集中,诗人对王塆有170种定义,但没有一个定义能够把它的内涵穷尽。他没有将王塆建构为精神乌托邦,在田园想象中寻求慰藉;也没有以现代性批判为基调,哀叹乡村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凋敝。诗人只是冷静客观地将王塆沉积在脑海中不同年代的记忆、物象、声音、气息与光线,诗意地书写出来,形成一种独特的诗学面貌。

  薄暮对乡村物象的书写具有高度精确性。罩子灯、马灯、火垅、茓子、筲箕、瓦瓮、蓝边瓷碗、麦芽糖、松毛糖、面棋子等,均不是作为“乡愁符号”出现的,而是作为特定生活方式的物质遗存被保留下来的。《罩子灯》中写道:“半湿抹布里里外外揩一遍/把一年的尘埃叫醒/旧报纸揉成团,像黑夜一样的一团/一支筷子来回慢慢推送/收集无数次披的星戴的月/大年夜,堂屋才能铺满光明”。擦拭尘埃是一种考古学式的清理。诗结尾“是的,我正从胸口掏出红磷”。通过对具体物象的细致书写,诗人将擦拭灯罩的动作与从身体里取出火种等同起来,以此撬动脑海中所有记忆层面。

  《王塆》中充满了各种声音和气味。这些声音超出常规氛围描写。《黎明前的鸟鸣》中写道:“许多年前,一个声音,每天大清早/喊我上学、放牛或收割庄稼/今早,多么希望它突然叫出我的小名”。一种特定的声音成为一个时间界面的标志,诗人每次听到相似的鸟鸣就会被激活。心理学上,有一个词语叫“普鲁斯特效应”,这种效应的核心,是声音、气味与记忆的深度绑定,当人们闻到曾经感知过的气味、听到熟悉的声音时,与之相关的过往回忆会涌上心头。在《化明儿》中写道:“年少时,听过好听的鸟鸣/母亲说:那是‘化明儿’/后来知道是画眉/至今,一听到熟悉的叫声/就想起母亲”。一个方言词,成为打开母亲记忆层的唯一钥匙。

  对人间至亲至深的情感,诗人是通过对物象的精确书写撬出来的。《我们隔着一片滚烫的沉默》这首诗中写道:“父亲只能写信,越来越短/越来越客气,终于不写”。后来,“清明上坟,烧一大堆纸钱/我们隔着一片/滚烫的沉默”。诗人写母亲,同样剧痛,但形态不同。在《母亲节:菠菜》中写道:“母亲回到天上已经多年/大风才刮来这个日子/今天菠菜见风就长,拼命地长/仿佛要接母亲下来”。菠菜的疯长试图弥合天地之间的裂缝,但它越往上长,诗人与母亲相距越遥远,痛已超越天际。

  还有《与父亲下棋》,父亲和“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坐下棋。天色暗了,父亲起身,“两步,停住/一直望着天空/抽烟/看不见他的脸……至今不知道/一生务农的父亲/在逼仄的天井中看见了什么/只知道,那天/整个王塆,只有他一个人”。这是一个父亲绝对的孤独。父子之间,在中国传统的亲情语境里,是沉默。

  父亲离世之后,诗人直言:“我变得更加沉默/一再思考,为人父,为人子/究竟哪一个更不易”。《长子》中,诗人再一次书写一个“用沉默解释自己和世界”的父亲:“他从不曾见过真正的早晨/用一杯深夜的黑提神……如果有一块石碑,也只刻着/他的名字。没有别的”。诗人与父亲沉默的极致,是大量话语被压缩,最终如火山岩一样爆发的情感。

  这样厚重的情感推进中,诗人对“故乡”也进行了重新界定。首先故乡没有人了。其次,故乡没有物了。老屋被推倒,菜园变成房屋,杏树和油栗都不见了。最后,故乡从来不只是故乡。《假故乡之名》中诗人说:“我的故乡和别人的,和所有人的/都不一样。曾经写下无数/关于故乡的文字/都是假故乡之名,写给自己/那些文字,渐渐已无人能懂”。在这里,我们会发现,诗人写的从来不是地理意义上的王塆,而是他记忆和情感中的王塆。

  由此,故乡于诗人而言,已升华为一种形而上的存在。诗人无论去往何处,他都随身携带故乡。“我的故乡我随身携带/门前的两棵合欢树越来越重”(《到春天,故乡的雨就多了起来》)。“但我的故乡已不在王塆/我的故乡我随身携带/没有一种速度可以抵达/而我的除夕只在王塆”(《郑州到除夕有多远》)。诗人的世界里,故乡从外部空间被完全内化。在《空的是什么》中,诗人将这种悖论推向极致:“我把故乡写完了。用右手写的/存放在左心室……我就是我的故乡”。自此,《王塆》诗学面貌的最终完成,所有的物,所有的爱,都沉积到了诗人自己的身体里。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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