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依然似当年

《河南日报》 (2026年09月02日 第 11 版)

  □郭汉斌

  2026年年初,我先后收到杨建平寄来的《怎一个佛字了得》《空山心语》两部研究唐代著名诗人王维的专著。

  《怎一个佛字了得》是解读王维的漫谈随笔,书名以通俗反问打破刻板学术定论,告诉读者,王维的精神世界远非一个“佛”字可以概括;而《空山心语》以“私聊”定位文体,从诗韵、官运、朋友圈三个维度展开。两部书给我们“展现了一个立体的、生动的、可以走近去感受的王维”(摘自康震序言)。

  杨建平是我的大学同班同学,1981年我俩又同被选为定向培养干部下到基层,我在孟津,他在渑池。杨建平勇于面对挑战,做难且正确的事,二十多年来,曾两次带给我惊喜。

  最初的惊喜来自2001年10月,杨建平在地市级政府副秘书长任上,恰逢全国供销总社公开招考《中华合作时报》总编辑,他一举夺魁,到任不久就让报社扭亏为盈。全国供销总社党组“鞭打快牛”,陆续把下属两个中心、一本杂志三个正局级事业单位交给他管理。他历经多岗位历练,最后提任全国供销总社党组成员、理事会副主任。

  这次的惊喜是杨建平在著述上的跋涉。他在职时曾出版乡土散文集《梨花院落》、经济专著《中国专业农户的致富模型》等。2024年10月,他受邀来郑州讲课,曾送我一本新出版的藏书手记《一书一票》。时隔一年多,又收到他寄来的约47万字的两部专著。杨建平退休后华丽转身,取得的成果令人目不暇接!

  杨建平寄情诗人王维一事,在学校读书时我就略有所闻。历代研究王维,多深耕其诗画艺术价值,对王维的人生境遇、内心挣扎挖掘较浅,致使其形象单薄,仅留下“诗佛”单一标签。《怎一个佛字了得》《空山心语》结合唐代历史地理、诗歌美术、官僚制度、边防军事和佛学流派,立足于历代王维研究丰硕成果,依托《新唐书》《旧唐书》和诗话诗品等史料,联系他早年济世抱负、官场浮沉、安史之乱不得已附逆的终生愧疚、维系家族的现实责任等人生经历,严谨剖析诗作的艺术特色与思想内涵,又深入描摹他兼具入世热忱与出世无奈、重情重义又常怀自责的复杂人格,跳出以诗论人的片面范式。以诗文滋养人物形象,用阅历诠释诗歌深意,两者相互印证,面向读者重塑了鲜活立体、有血有肉的完整王维形象。

  杨建平著述的叙事体例与文风是新颖的。纵观《怎一个佛字了得》《空山心语》,体现出三个特点。在结构上创新。他摒弃传统古典文学研究刻板的考据表述模式,采用“夹叙夹议”的故事化结构,以王维的人生经历为经、高光时刻为纬,将诗歌审美与人性修为融为一体,经纬交织还原立体诗人形象。在表达上创新。《怎一个佛字了得》以散文方式“漫说”,《空山心语》强调“私聊”概念,试图搭建古今文化对话的桥梁,让诗人走出典籍,成为可感可知的鲜活历史人物,实现学术深度与大众阅读的精准对接。在格调上创新。杨建平的文字风格兼具文学审美与文化内涵,采用亦庄亦谐的随笔笔法,以跨越时空平等谈心的口吻解读诗人心事,疏通了唐诗研究的障碍,打通了专业学术研究和普通读者之间的壁垒。他把唐代官职与当代职务类比,运用“嘚瑟”“热搜”“点赞”“一条街的距离”等现代词语,令读者更好地理解文意。

  杨建平不仅读“王维的书”,更走“王维的路”。他踏访王维故里永济查看县志;深入蓝田勘察辋川二十个“诗景”;还到广东新兴国恩寺观看王维为禅宗六祖惠能撰写的碑文;曾赴洛阳寻找王维被囚的菩提寺旧址;也曾“单车问边”三千里去走“西出阳关”之路。沿着王维当年的足迹,体察诗人当时的意境,验证古代文献的描述。他边走路边思考,纠正诸多流传已久的文学误区。

  杨建平提出了“大漠孤烟直”的新释义。王维《使至塞上》中的名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注解历来纷纭。杨建平站在凉州故地,迎着朔风,极目远眺,理解了诗中“征蓬出汉塞”的飘零悲凉,赞叹王维把失意孤寂情绪巧妙地溶化在广阔的自然景象描绘中。他在大漠行走,多次看到龙卷风拔地而起、直冲云霄。据此,提出“大漠孤烟直”的“孤烟”非唐代边防使用的平安火,应该是西北边塞经常发生的龙卷风。

  杨建平通过实地考察与文献比照,认为王维《过香积寺》所写的场景,可能是河南汝州的风穴寺(曾名香积寺)。因为风穴寺地处嵩山南麓,更符合诗中景象描述。而长安香积寺位于神禾原上,周边缺乏王维诗中描写的深山云峰特征。

  杨建平还对《相思》诗句的解释提出了新看法。针对王维诗集中“春来发几枝”与“秋来发故枝”、“劝君多采撷”与“劝君休采撷”的版本差异,他解读为不同心境的写照:如是少年王维,当选择“春”与“多采撷”,代表热烈与希望;如是晚年王维,则选择“秋”与“休采撷”,代表悲凉与沧桑。

  杨建平漫步陕西蓝田辋川山水,对“辋川别业”有了新领悟。世人读王维诗画,多以为“辋川别业”是王维的私家禁地,杨建平实地踏勘才真正读懂王维的胸襟——这处山水胜境非王维私有,而是一个对外开放、与农夫渔樵共享的“山水田园共同体”,王维只有一二处私墅而已。王维后来把辋川山庄捐出改为“清源寺”,面向社会,普度众生,其作为表现出通透无私的人生格局。

  杨建平写王维是圆梦之作、还愿之作。这份研究缘起王维诗歌魅力吸引。自1978年起,因研究王维书籍匮乏,杨建平曾找来印刷厂边角纸张装订成册,用两年时间手抄《全唐诗》中王维诗作,以及《新唐书》《旧唐书》和数十种古籍传记有关王维的文章、评价和注释,形成厚厚一大本“手抄书”;旁批、眉批、夹注,纸条林林总总,是一本建平版的“王维资料汇编”,这是杨建平开启情缘、痴心王维四十年艰苦跋涉的见证,也成为其“圆梦之作”的基石。

  杨建平在求学时,曾向北京大学陈贻焮教授写信求教,得到回信鼓励,还荐书让他学习。他还得到内蒙古包头师专杜德敏教授鼎力相助,两次助他在刊物上发表论文。杨建平所写《三叠阳关唱,千古送别曲》,是杜老师抽掉自己的文章让出版面推荐发表的。当时学术性刊物稀缺,发表一篇文章很困难,这对当时从事乡镇行政工作的杨建平是巨大的鼓励,也成为激励他努力前行的不竭动力。

  杨建平大学毕业后,在工作之余坚持研读王维诗文、梳理史料、沉淀思考,从未中断对王维的探索与感悟。历经数十年日积月累、深耕细研,他将毕生所学、长久感悟凝于笔端,最终完成了这两部心血之作。他以半生深耕诠释热爱,用笔墨传承师恩,还融入自身阅历,让著作不仅有学术厚度、文字温度,更有难得的情怀,实现了青年时代“写一本王维评传”的夙愿,为当代王维研究增添了真挚而厚重的文学成果,也为王维研究开辟出新的大众化路径。

  满纸文章满头雪,痴情依然似当年。当年的儒雅青年,转眼间已逾花甲,千补百衲的手抄本也积攥成厚厚专著。杨建平风华不再,但痴心依旧,期望他再给我们带来深入研究王维的新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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