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视角下的历史与众生

《河南日报》 (2026年09月02日 第 11 版)

  □刘海燕

  这些年,孙瑜客居异国,作为两个孩子的陪读母亲,一边是需要操持的日常生活,一边趁假期独行于世界各地,见缝插针地边走边写。她写作《隐入高原》的闪念,源于在克什米尔旅行时。生活的磨砺,内心的强大,精神的成长,视野的跨文化,为孙瑜要写的历史文化叙事提供了理解力。写作历史题材小说,闪念与现场考察后,还需要更漫长的资料准备。有两三年时间,孙瑜每天伏案八小时以上,为写作做准备。

  《隐入高原》是孙瑜写作生涯的分水岭——从青春时期的感性、情感叙事到理智之年的叙事,她成长为一个写作路数开阔的智性作家。这部作品,以高原上一个古老王国在十七世纪的覆灭为背景,以多元视角生动呈现了王国覆灭前众多人物的人生与命运。在这场历史与人生的叙事中,作者对历史、权力、战争、人性、宗教,兴衰荣辱,生与死,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做出了整体性的理性反思,思考的维度基于人性和文明。

  这部作品最突出的特色,是采用万物有灵的叙事方式,让各种人物以第一人称“我”来叙事。如国王、王后、王太后、勃葎公主,站在各自处境里讲述“我”与他人、与王国的故事;高原上的鹰、老国王的魂灵、高僧、教士、巫女,从高空、从另一种时空、从修行者等角度,讲述王国生活。这种让万物叙事的方式,体现了高原古老宗教文化中众生平等、万物有灵的理念,也体现了作者通过各种视角与历史对话的努力。最终成就了一部叙事视野开阔、形式与内容融合度成熟的作品。

  孙瑜在本书后记里写道:“旅行可以获得对人类历史最真实的触感……古代的时空早已由于地质、气候、环境的变迁,跟现在所看到的现实有极大的差异,这时就需要调动文学的想象力,去补充、去调整,尽量还原或者说打造历史的时空……努力让自己笔下人物的动作、语气都能融入特定的时空氛围里。”在这部作品里,人物的言行、高原动植物、高原文化符号(如壁画、沙画)、高原上的鹰与雪山冰峰等等,浑然一体又细致可感,共同构成了彼时苍凉沉郁的高原情景。

  孙瑜的写作被她的内心世界而非外部潮流引领,有着超越熟悉语境的异质感,有着不同国家、不同地域文化的参照系,渐渐现出大气象来。《隐入高原》,是一部被作者饱满的生命能量、热情、爱与勇气撑起的作品。不少长篇,到后面部分,容易精气神涣散,急于收场的痕迹明显。这部长篇越写越进入状态,作品的后半部分,随着骨肉相残、宗派权力之争、内外厮杀,搏斗愈激烈,结局愈悲凉,作品呈现出浓郁的悲情空寂的基调,很有艺术张力。

  作品中人物的悲剧性命运,偶然、诡异,但又有合理的逻辑,显示出孙瑜对这部长篇的整体把控能力。如国王和他的弟弟,一开始就错位了,弟弟相貌英俊行事果断,有王者之气,却被送进寺院当了僧人;哥哥胆小怕事样貌平凡,想当艺僧或画匠,想要自由和爱情,却被推上国王的宝座。两人的命运自己都难以把控。天性和位置的错位,导致后面一系列的错位人生故事。最后导致王国和兄弟二人的悲剧性命运。

  由这部作品,可以看出孙瑜的大历史观,雄踞高原七百多年的王国,在内外争斗中沦为废墟,无论国王还是百姓,皆归于尘土与传说。无论怎样的权力厮杀与争夺,最终皆一起毁灭。只有爱与宽恕,才让人生有了希望。爱与宽恕,作为推动全书故事情节的内在力量,始终贯穿在这部作品里,引领着人物关系,也引领着人与万物的关系。作者对人物内心、人性的真切理解,均建立在人性之爱、人性之自由的维度上。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她写的战争以及爱恨情仇,皆可照见当下的时代生活。

  (作者是河南省作协副主席、文学评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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