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苏诗文中的中原风物(大众学术·豫见三苏 了不起的三苏文化)

《河南日报》 (2026年09月04日 第 12 版)

  □鲁亚超

  山川藏韵,风物留痕。作为华夏文明腹地,中原自古水土丰润,文脉绵长,风物千姿百态。三苏在此多年,对中原产生深厚依恋,此后仕宦四方,也从未忘记这片热土,长期的细腻体察如涓涓细流融入其诗文创作。时移世易,许多中原遗迹今已无处寻觅,独赖三苏诗文映照千古。

  三苏笔下根植风土的中原山河

  嵩山居天下之中,三苏登临览胜、赋诗寄怀之间亦多赞辞。苏洵以“不入众山列,体如镇中原”称赞嵩山峻极中央的独特地位,又将嵩山与故乡蜀山作对比,“大抵蜀山峭,巉刻气不温。不类嵩华背,气象多浓繁”,认为蜀山陡峭嶙峋,远不及嵩山温润雍容、气象浑厚。苏辙则遍游嵩山诸景,以真切见闻铺写嵩岳风光:驻足捣衣石,他借“玉女云为衣”生出缥缈仙思,又感叹“空传岩下石”,如今只剩遗迹留存山间;途经醒心泉,他以“举瓢石窦响,入口烦痾痊”写泉水之清冽,一瓢就能拂去旅人疲惫;凭吊古封禅坛,他以“登封事已遥,大碑摧风雨”,道出帝王封禅往事消散在岁月中的萧索;伫立将军柏下,他以“凛然中庭柏,气压千夫整”盛赞古柏刚正雄强的风骨;启母石前,他以“神夫化黄熊,神母化白石”追述大禹化熊、涂山氏化石生子的上古传说。苏轼远眺嵩山,以“洛邑从来天地中,嵩高苍翠北邙红”摹写其巍峨气象,又以“卜筑嵩山阳”抒发欲归隐嵩阳的山林之思。三苏各抒襟怀,描绘出嵩山的多重风姿与气韵。

  黄河雄奇壮阔,苏氏兄弟将其作为极具标识性的中原地标。在苏轼的诗作《黄河》中,母亲河极具浪漫色彩。“昆仑气脉本来黄”点出黄河发源于昆仑、泥沙浑黄的天然面貌,“惊浪应须动太行”则以夸张手法写出水势奔腾、震动太行的汹涌之态。望着滔滔流水,苏轼想起了大禹治水,黄河常年为患,但其并未一味悲愁,而是借仙槎赴天河的神话生出遨游苍穹的浪漫遐想。与之相比,苏辙笔下的黄河更为平实朴素。《送转运判官李公恕还朝》中,苏辙以“钜野横流入州县”“民事萧条委浊流,扁舟出入随奔电”如实记录黄河泛滥的事实,充满对百姓的担忧。送别友人前往河朔,他仅以“黄河六七月,不辨马与牛”十字,便勾勒出汛期黄河水面高涨的景象,以渡河险境衬托友人一往无前的胆识。

  三苏笔下寄托文脉的中原古迹

  嘉祐四年(1059年),苏氏兄弟服母丧毕,跟随苏洵再次行走中原大地,访古漫游。叶县双凫观前,苏辙徘徊其间,以“谁知野鸟不能化,岂必双屦能飞扬”对王乔乘凫飞天的传说提出冷静疑问,却又在末尾留下一句“凫神屦怪当有在,搔首野庙春风长”,将疑问留在春风中。汝州颍大夫庙旁,荒祠傍着孤冢,古隧残坎依稀可辨。苏轼以“大夫言何柔,暴主意自惨”追忆千百年前的著名劝谏,将颍考叔委婉劝谏暴君的非凡智慧缓缓道出。沉思咏叹间,颍大夫庙不再只是一处名胜古迹,而是千古处世哲学的生动注脚。尉氏阮籍啸台上,苏轼登临远眺,虽然阮籍“长啸独轩轩”的身影早已远去,但其“高情遗万物,不与世俗论”的超脱襟怀却化作台上长风,千年不歇。封丘朱亥墓前,他继续沉吟“平日轻公相,千金弃若遗”,道出了朱亥蔑视权贵、轻财重义的气概,也抒发了对这位中原侠士的由衷敬意。

  郑州列子祠,相传为战国道家先哲列子隐居悟道之处,在苏辙诗文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元祐二年(1087年),苏辙奉命告祭裕陵,返程时经过此地,特意驻足拜谒,写下了著名的《御风辞》。他从眼前的清幽古迹出发,遥想列子在此日复一日地修炼,最终到达“与风皆逝,与风皆止”的自由境界。那份不为外物所累的超脱,仿佛仍然萦绕在祠中梁柱之间。借着主客辩难,他道出了自己对御风之道的体悟:唯有“黜聪明,遗心胸”,忘却手足等外在依凭,才能“澹乎与风为一”,抵达“风不知有我,而吾不知有风也”的物我两忘之境,像飞蓬一样逍遥于天地之间。列子祠前的驻足与凝思,促使苏辙进行了一场关于自由与物累的深沉叩问。中原风物间,也因此多了几分空灵的哲思。

  三苏笔下浸润烟火的中原物华

  洛阳牡丹名冠天下,在苏辙吟咏中原风物的诗文中极具代表性。客居汝南期间,友人赠以千叶牡丹,他即席赋诗,以“家住汝南疑洛南”写意外得花的欣喜,继以“香秾得露久弥馥,头重迎风似不堪”写牡丹的香气与娇弱之态。在其眼中,朋友们赠送的不仅是名花,更是“银瓶满送洛阳春”的深情厚谊。除了赏玩,苏辙还亲自辟园栽植牡丹。“今秋接千叶,试取洛人余”饱含他对引种洛阳名花的期待,“谪堕神仙终不俗”则是对牡丹清逸脱俗的由衷赞叹。园中花开烂漫,竟令其生出“潩上名园似洛滨”的感慨,更有“造物不违遗老意,一枝颇似洛人家”的自得。后来受邀为济源草堂题诗,他仍称“园通济水池塘好,花近洛川颜色深”,以洛阳鲜花为上品。苏轼也对洛阳牡丹情有独钟,在写给徐安中的信中,他以“宛丘春物颇盛,牡丹不减洛阳”相慰,视洛阳牡丹为品评群芳的标尺。纵使身在杭州,他也始终牵挂洛阳盛景,“我似乐天君记取,华颠赏遍洛阳春”,明显是将白居易退居洛阳赏花的闲隐生活,视为理想中的生活方式。

  三苏观照中原风物,于细微处留心,不乏民风、民间技艺与市井食味。还在蜀地时,苏洵就致信张方平,称“闻京师多贤大夫,欲往从之游,因以举进士”,对中州人物颇为向往。来到中原后,“民生舒缓无夭札,衣冠堂堂伟丈夫”是他对中原质朴民风的直接感受和深情赞许。元祐元年(1086年),苏轼寓居开封,他写下《菊说》记录亲眼所见“智者以他草接成”的各色菊花,这些花“始八月,尽十月”,花期漫长,令他忍不住发出“亦可怪也”的感叹。虽然身在他乡,他也始终不忘中原花卉。元祐六年(1091年),苏轼任颍州知州,与朋友品评洛人嫁接的新品菊花,并郑重地写下《记朱勃论菊》,借论花肯定友人朱勃的品格。苏辙晚年居于颍昌,乡居生活让他对中原的体察更加细致入微。“人言小麦胜西川,雪花落磨煮成玉”,是其对小麦的总体印象。“冷淘槐叶冰上齿,汤饼羊羹火入腹”则是更为具体的中原食味:取鲜嫩槐叶捣汁做成的凉面,清润消暑;以醇厚羊汤煮成的热面,暖心暖胃。一凉一热,生动展现了中原日常饮食的本土风味。

  (作者单位:复旦大学文史研究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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