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詹丽今年61岁,她是山村女教师,乡村图书馆管理员。她在鸡公山上的山村小学工作30年,为鸡公山写了散文集《菊农的一亩田》。退休后住在郝堂村,担任叶楠白桦文学馆管理员,为郝堂写了两本书《为郝堂留一盏灯》《隐居郝堂》。她克服生活的艰苦,工资的菲薄,家务的沉重,一直坚持读书写作,曾获信阳市第三、四两届何景明文学奖。
□詹丽
六十年,三座大山。我小时候住在罗山,家门对着东边的山岭叫太平寨。北边的山叫油盐罐儿山。我站在屋后山岗上,指着西边远远的大山问,奶奶说,那叫大鸡笼山。师范毕业后,在鸡公山风景区,海拔七百多米的山顶上教书三十年。现在,来到郝堂叶楠白桦文学馆当管理员11年,郝堂村四面环山。
我的一生,是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填写履历表,我只需三格就够了。
刚毕业分到鸡公山的山区小学,不满二十岁,是个清瘦的小女孩,我在那个山区小学,过了三十个教师节,我的学生结婚生娃又送来让我教,他们说我是“师太”级人物了。
20世纪80年代,山里生活非常艰苦。上下山靠走,登山古道有几千级台阶,空手要走一个多小时,更多时候,我们是背着下山购买的东西,驴驮马载般,走走歇歇,要走两个多小时,我们那一批教师,老了以后,膝关节都有问题。
记得有一年过完春节开学,我们背着孩子,吃的每样带一点儿,踩着没膝的大雪,艰难地往山上爬。路上有人还幽默地唱着:左手一只鸡,右手一只鸭,身上还背着一个胖娃娃呀……
最难过的是山里的冬天。夏天是旅游旺季,物资比较充足。冬天,各单位的人员大部分撤下山了,山上照常上班的只有学校老师,担菜上山的农民很少。2008年雪灾,大雪封山半个月,我没有买到一棵青菜。
物质生活的艰苦还不算啥,最苦的是山里无书可读,无人可以精神交流。每次下山到信阳新华书店,看到喜欢的书,一本一本捡到怀里抱着,走到门口付款机旁,又一本一本往下减。教师工资低,孩子的奶粉钱,上个月借同事的钱,乡下父母和正读书的弟妹的生活费……想起这些,只好留下一本最喜欢的,有时一本也不能留,含泪离开。这一生,信阳市胜利北路的新华书店,是我永远的伤心之地。
在这种痛苦的挣扎中,90年代我开始写作,白天上班,晚上老公孩子睡了,蹑手蹑脚爬起来写到半夜,写兴奋后会失眠头疼,要吃药。我早期作品都是一次次头疼换来的。在两家信阳报纸上找到投稿地址,邮寄手抄稿件。文学,是我的精神救赎,是自我教化。我找到了自己的理想和生活方式,安顿好自己的灵魂。
在山里,我教书,写字,酿野果子酒,在校园里不停地种花。退休时我给校园留下满墙的蔷薇。20世纪八九十年代,山里生活很艰难,热爱大自然的我,生活却是丰富的。我常带学生爬山,周末和假期,我常常步入山林深处,学习辨认植物,是这片山,使我安于山居田园生活的淡泊,我自诩是草木与人类间的“介质”。
有人和山较量了一辈子,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以为把山踩在脚下就是征服了山。我对山的视角,有仰望,有眺望,有平视,也有俯身低头弯腰,这样才便于进入一条需要拨开树枝才能发现的小径,才能进入细微小事内部,进入一片叶子的清凉。我在山里的姿态往往是席地而坐,泥土的潮湿混着树木清香,沿着脊柱在身体里蔓延,我及时捉住她,那就是灵感。
在山里,许多时候我忘记了山。一万年过去,星空下的那座山一直在。我每天抬头见山,低头见山,开门见山,关门也见山。我在一座山与另一座山之间走来走去,我不想征服它,而是把山当亲人和知己。
我总是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
2015年冬天,我来郝堂,很快一个人走遍了郝堂周围的山。一个人沿着无人的铺满松针的小路往前走,甚至跟着小路穿过坟地,走到有些害怕了,就打开手机里的喜马拉雅听书、听音乐。新到一个地方、一座山,我希望尽快摸清山的走势与脉络,以便我的思绪和想象能任意伸展,也让我的文字更舒展任性,安静轻盈。
有时在爬山途中实现了向往,有时一直在上山的路上,在路上,就尽情地看一路的风景,到山上,就安心度日。越到后来,越明白轻装才能前行,从一座山到另一座山,一路卸下身外物,赤条条来去无牵挂。
阅读写作,和爱一样,是一辈子的事儿。山喊给另一座山,永不落空。写作,和爱又不同,人喊一个人,不一定听得到回声,幸福的悲伤的失落的绝望的,皆源于此。写作的本质是孤独的,完成它,来自内部世界的生长与丰富。许多时光,薄脆又幽暗,惟借写作,抵御且照亮一个人的孤独之路。